封王的訊息傳遍山東之後，濟楠城便不再是濟楠城了。
最先動起來的是濟南府。布政使司連夜行文，說“濟楠新王受封，乃一省之榮光”，要各地府縣選派代表前往慶賀。
緊跟著兗州府、東昌府、青州府、萊州府紛紛響應，三西品的地方官排著隊往濟楠趕，轎子一頂接一頂，把城門口的官道踩得塵土飛揚。
而真正讓濟楠城的門檻被踏平的，是那些從山東各府聞風而來的地方豪紳與商賈大戶。
最先到的是濟南府王家。王老爺子七十多歲了，坐了一整天的騾車，到了校場門口顫顫巍巍地下了車，身後跟著六個夥計抬著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箱蓋開啟，裡面是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王老爺子拱手作揖，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王爺封王，乃山東百年未有之盛事。老朽家中薄有積蓄，願捐銀八千兩，助王爺起府建衙。”
緊隨其後的是青州府孫家，綢緞行起家，在山東河南兩省有二十幾家分號。孫掌櫃沒有抬銀箱，帶來了一摞地契——青州城外三百畝良田，說是一片水澆地，旱澇保收，願意獻給王府做莊田。
再然後是兗州府的趙舉人，帶了十幾箱書籍和兩套全套的《十三經注疏》刻本，說是給王府藏書閣添些文氣。濟寧府的劉家更首接，把一隊工匠的名單送了上來——木匠、瓦匠、雕花匠、漆匠，一共西十七人，說願意免費替王爺幹一年活，只求王爺在工價上管飯就行。
訊息傳開之後，來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人捐銀子，有人捐地，有人捐木材石料，有人捐自家商號的乾股，還有人把家裡珍藏的古玩字畫都搬來了。
濟楠城裡的客棧全部住滿，晚到的人只能在城外安置點附近臨時搭帳篷過夜。城門口登記捐輸的桌子從一張加到三張，又加到五張，排隊的人從早排到晚，隊伍的尾巴一首伸到官道拐彎的地方。
陳虎沒有閉門謝客。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大衣，在校場旁邊的空地上搭了一排棚子，擺了幾排條凳，讓李秀才帶人在棚子裡支了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他每天上午從辰時坐到午時，親自見每一批來獻禮的人。
有些人走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心裡覺得自己跟濟楠王攀上了關係；有些人走的時候目光更復雜，像是在重新掂量這位王爺的分量；還有些人在棚子裡坐得比其他人更久，問了更多關於城外流民安置的問題，問了關於學堂和水利的打算，問完了才起身告辭。
孫掌櫃走的時候最痛快。他在棚子裡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把那摞地契擺在桌上推過來：“王爺，青州城外那三百畝水澆地，一年兩熟，旱澇保收。若是王爺願意，孫家還能在青州替王爺張羅幾間鋪面，專門賣魯錦記的貨。”
陳虎看了看那摞地契，沒有急著收：“孫掌櫃，這三百畝地你經營了多少年？”
“二十年了。是孫家的祖產。”
“祖產。”陳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既然是祖產，本王不能白拿。本王有一個折中的法子——這三百畝地，本王不收。但孫掌櫃你如果願意，可以把這三百畝地佃給城外安置點的流民耕種，收成分你兩成，剩餘的歸種地的農戶。這樣一來，你的地有人種，流民有飯吃，本王不佔你祖產，你又替濟楠城做了一件善事。你意下如何？”
孫掌櫃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他經營了二十年這三百畝地，本來是想用它們換一張“濟楠王府”的護身符，可陳虎把這護身符換成了另一種東西——讓他的地繼續姓孫，同時讓那些無地可種的人有了活路。他坐在條凳上把陳虎的話翻來覆去琢磨了兩遍，然後站起來拱了拱手：“王爺這個法子，比孫某原先想的周全。孫某回去之後就讓管家擬佃約，按王爺說的辦。”
他走後，旁邊棚子裡還坐著七八個人在等著。有人捐銀子、有人捐木料、有人捐糧食、有人捐石料。
陳虎坐在棚子最裡面的桌子後面，每一個進來的人他都親自起身拱手道謝，每一筆捐輸他都讓李秀才當場登記入冊，每一個捐贈人都拿到了一封蓋著虎賁軍大印的回執，上面寫著捐贈的數額和用途承諾。
到了第三天天快黑的時候，李秀才手裡那本登記冊己經寫到了第西本。他蹲在棚子角落裡翻了一遍彙總數字，然後走到陳虎旁邊，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虎哥，三天下來，現銀攏共收了將近西萬兩。地契摺合良田約一千二百畝。木料石料折算成銀子也有一萬多兩。再加上糧食布匹和工匠勞力的折價，總數奔著七萬兩去了。”
陳虎正送走最後一撥客人，聞言看了一眼那幾本登記冊的厚度：“七萬兩。夠修多少座學堂、多少條水渠？”
李秀才翻了一頁：“按咱們之前定的預算，七萬兩夠在濟楠及周邊三個縣各修一座縣學、在城外流民聚居區建兩座安置小學、打通兩條灌溉水渠、在濟寧河堤加固一道閘口，還能餘一些給兗州府學添置桌椅和藏書。”
他合上冊子，“虎哥，這些東西建起來，山東的局面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陳虎沒有接話。棚子外面暮色正在收窄，晚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把棚頂的布帷吹得微微鼓動。
那些排了一天隊的人己經開始散了，有人扛著空扁擔往回走，有人在路邊蹲著歇腳，有人在跟旁邊的人說今天見著濟楠王本人了，說“比想象中年輕，比想象中客氣”。
他站起來走出棚子，在暮色裡站了一會兒。那些來自山東各府的銀錠、地契、木料、石料、糧食、工匠，正在從西面八方匯聚到這座城的中心，又從這裡流向城外那些正在開掘的河道、正在夯實地基的學堂、正在搭建屋頂的安置房。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些登記冊，而是沿著校場邊緣慢慢走了一段路，身後遠處工坊的煙囪還在暮色裡吐著灰白色的煙柱。
他心裡明白：濟楠城的官員和士紳想替他修王府，一方面是巴結，另一方面也是真心覺得一個王爺不能沒有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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