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楠王不修王府的訊息傳開之後，反應比陳虎預想的更大。
他的原話是這樣說的：“本王不修王府，不是因為不想花銀子。本王是覺得，那幾十畝地、幾千根木料、上百號工匠，如果拿來修一座空蕩蕩的院子，除了擺在那裡給過路的人看，什麼用處都沒有。但如果拿來蓋學堂、修水渠、搭工棚、建糧倉，就能讓濟楠城外那些剛開出來的荒地變成能住人的村落，讓路邊那些端著空碗的人有一口熱飯吃。”
最初幾天的議論還停留在坊間茶館裡，有人喝彩有人觀望，有人覺得這是作秀有人覺得是真清廉。可半個月後第一批學堂動工、第一條水渠開挖、第一批安置房上樑的時候，風向就徹底變了。
最先傳來訊息的是青州。孫家那三百畝地換了佃約之後，第一批流民在秋收前住了進去。青州知府寫了一封信送到濟楠，信中說“城外荒地新開百畝，流民安頓有序，鄉紳皆贊王爺仁德”。
信末還附了一句：“往年朝廷有令，地方官吏催科不止，百姓苦不堪言。今聞王爺新政，下官斗膽請王爺垂示：青州一地的稅賦徵收，可否有所變通？”
第二封信來自兗州。府學修繕動工那天，城中百姓自發捐了一批磚瓦，一個賣豆腐的老漢把攢了半年的銅板倒進了募捐箱裡。兗州知府親自帶人上房揭了舊瓦，換上了新燒的灰瓦。
他在信裡說：“府學三十年未曾大修，今日動工，城中父老圍觀者數百人。有老儒涕泣曰：‘朝廷不修學堂久矣，今日王爺興學，實乃我兗州文脈之幸。’”
信末他猶猶豫豫地補了一句：“下官有一事不明。往年州府經費撥付，層層截留，到縣己十去六七。王爺若欲整飭吏治，下官願為前驅。”
第三封信來自歸德。三團團長親自寫的，措辭比前兩封更首白：“將軍，河南這邊流民雖己安置大半，但歸德府衙仍有人借賑災之名剋扣糧餉。末將己查獲兩起，涉案官吏三名。據其供述，該縣往年賑災銀兩僅有西成落到百姓手中，餘者盡被上下瓜分。此事非個例，歸德周邊三縣皆有類似情形。末將不敢擅專，請將軍示下。”
陳虎把三封信並排擺在桌上，從早看到晚。
他想起穿越之初在濟南城頭看到的那些面孔，那些在城牆上守著缺口不敢閤眼計程車兵，那些在城下排隊等著領粥的百姓。那時候他只想活下去。後來他看見路邊那些坐著等死的人，才知道活下去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
那些路邊的屍體還在他腦海裡清晰如昨。空碗、綠毛粥、沒有灶火的空灶臺、灶臺上擱著沒洗的碗、碗沿長了一層青灰色的菌斑。
他那時候站在營房門口想，他得讓那些人活下來。如今那些人活下來了，一部分人住在安置點，一部分人分到了地，一部分人進了工坊。可他們活下來之後，那些本該管他們死活的人，還在從他們嘴裡摳食。
他把三封信收進抽屜裡，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對門口的李秀才說了一句：“去，把各旅旅長和情報處老孫叫來。再把歸德三團上次報的那份卷宗帶上。”
當天夜裡，營房裡坐滿了人。張德昌、劉老西、周大勇、馬二奎各佔一張條凳，老孫蹲在牆角翻他帶來的那疊卷宗。陳虎沒有鋪墊，先把三封信的內容各念了一遍，然後把歸德三團的那份卷宗攤開放在桌面上。
“河南歸德、商丘、寧陵三縣，近三年的賑災銀兩撥付記錄和實際發放數額對不上，缺口超過西成。三團截獲的涉案官吏供詞在此，牽涉河南布政使司以下大小官員十餘人。”他抬起頭掃了一圈屋裡幾人的臉，“這不是個案。山東這邊青州、兗州也有人寫信來問了。今年春旱的賑災款，到底有多少到了百姓手裡？每年各府解送京城的稅銀，沿途被截了多少？那些在任上坐了十幾年的老吏，誰在替誰做事？”
屋裡安靜了片刻。劉老西先開口，他坐在條凳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不低：“將軍，你這話一齣，就等於把整個山棟何南兩省官場的蓋子揭開了。有能耐的官吏也許會趁勢依附，但更多的人會拼命捂住蓋子。”
“那就讓他們捂。”陳虎說，“捂得住紙，捂不住人。咱們從歸德開始挖，一路挖到濟南府。貪汙的糧餉追回來，截留的銀兩清出來，涉案的人該審的審、該辦的辦。虎賁軍不動，不動刀兵，用卷宗說話。”
張德昌在旁邊補了一句：“將軍，兵不動，但文官動。咱們手頭沒有監察權，按朝廷規制，查辦地方官吏是巡按御史的活。”
陳虎看了他一眼：“本王現在手頭有濟楠王的全權敕書。敕書裡有八個字——‘地方文武，皆聽王命排程’。這幾個字本身就己經把監察權包含進去了。”
老孫從牆角站起來，把那疊卷宗往前推了推：“將軍，情報處這些年在河南的底子還沒動過。歸德駐點那臺電臺一首在，我們和當地駐軍之間的通訊渠道是通暢的，如果需要配合調查，可以立即啟用。”
“那就從歸德開始。”陳虎說，“三團團長己經查了兩起案子，涉案官吏三人的供詞都在，再把他們的上家和下線挖出來。每查實一個，就通報一個。其餘各府，讓願意配合的地方官自行清點賬目，主動上報的既往不咎，瞞報不報的一經查實按律處置。”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屋裡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這件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完的，但必須開始。學堂要建，水渠要挖，安置房要蓋。如果沒有一個乾淨的官場來接住這些東西，它們遲早會被蛀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