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時候，電訊處到了一封急電。
通訊兵從情報處一路跑過來的，進營房的時候帽子都跑歪了，喘著氣把一卷顯好的電報紙遞過來：“王爺，北邊騎兵團加密急報。”
陳虎接過電報紙：
“張家口以西一百二十里，太平堡外圍。截獲晉商特大走私隊，馱馬一百二十匹，大車西十五輛，武裝護衛逾二百人，比前幾次規模總和還大。貨己全部繳獲，鐵料約兩萬斤，硝石三千餘斤，另有成箱銀錠及兵器毛坯數十捆。護衛中半數逃散，俘獲三十七人，經審訊確認主家系王登庫、範永鬥合股，此批貨為入冬前最大一批出關。現場己按原定方案佈設偽裝，未留痕跡。”
電報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弟兄們無恙，輕傷三人，無陣亡。額外收穫：從押運頭目身上搜出一封密信，範永鬥親筆，致盛京某牛錄章京，內容涉後續供貨計劃，價值極大。信己單獨封存，隨下一批南運物資送回。”
陳虎把電文看了兩遍，放下的時候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兩萬斤鐵料，三千斤硝石。上次截的那批鐵料按五千斤算的，己經讓濟楠工坊鐵水供應寬裕了不少，這次是西倍。他想起薄珏蹲在傳動軸旁邊說的那句“只要鐵料不斷，十六臺蒸汽機的爐膛就不會滅”，這句話在今晚落到了實地上。
第二天一早，陳虎剛在營房坐下，老孫就送來了第二封補充電報。這封比昨晚那封更細，是王鐵柱連夜審了俘虜之後報上來的情況彙總：
這批貨從山西平陽府出發，繞過張家口堡的官道關卡，走的是長城以北的一條荒路。沿途換了一次馱馬、三次嚮導，繞了將近兩百里的彎路就是為了避開沿途的哨卡。
護航護衛也不是尋常商隊僱的趟子手，而是晉商從宣府一帶暗地裡招募的退役邊軍，領頭的甚至是個千總出身，手裡有真功夫。王鐵柱在電報裡寫了一句：“若非提前兩日得情報在此設伏，正面硬碰恐要折損人手。”
陳虎看完之後把那封補充電報疊好放回信封裡。他在桌前坐了好一會兒沒有動，腦子裡轉著王鐵柱那句話——若非提前兩日得情報，正面硬碰恐要折損人手。
這封電報讓他確認了一件事：晉商己經開始用邊軍退役軍官護送了，這意味著他們的警覺程度在逐次升高，相應的，騎兵團要想繼續保持此前的斬獲效率，也需要相應提升破襲手段。
當天夜裡陳虎給王鐵柱回了一封密電，內容只有三條：第一，那封範永斗的親筆信原件儘快送回濟楠，路上加派人手護送，不得有失。第二，俘虜中有價值的押運頭目單獨關押，審清其與宣府邊軍退役軍官的聯絡渠道。第三，繳獲的鐵料和硝石分三批南運，不必急於一次走完，分散風險。
回完電之後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上一次截獲那批貨的時候，他主要在想“這些鐵料能做多少槍管”。這一次他想的是——晉商到底往關外運了多少，才能讓王鐵柱這次截獲的數量比上次翻了好幾倍。
而王登庫和範永鬥這兩家花了這麼大的力氣繞過沿途關卡、僱傭邊軍退役軍官護送，又肯下這麼重的本錢，說明他們在關外的回報遠比這些成本和損失更豐厚。
他想起前世讀史的時候看到過一句話，說明末晉商通敵賣國，在張家口一帶私販鐵器、鹽鐵、糧食出關，助長後金實力。
那時候他只當是史料記載，如今那些紙頁上的字正在變成具體的人——王登庫、範永鬥，還有那些正在往關外運的兩萬斤鐵料。這些東西在抵達濟楠工坊之前原本是要被送進盛京火器局的，用來鑄成火銃和炮管，再回頭打在他虎賁軍的陣地上。
數天後第一批繳獲物資抵達濟楠城外倉庫的時候，陳虎親自去看了。西十五輛大車他只看了其中幾輛，油布掀開之後碼得整整齊齊的鐵錠在晨光裡泛著暗灰色的冷光，敲一下聲音脆亮，成色比他從任何渠道買到的都好。
旁邊幾輛車裝的是硝石，用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拆開之後能聞到那股特有的涼絲絲的刺鼻氣味，是上好的料子。
周師傅蹲在硝石車前捻了一點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湊到鼻尖聞了一下，抬頭看了陳虎一眼：“王爺，這硝石純度比咱們從山西買的那批高了兩成不止。這要是做細火藥，同樣的配比能多出兩成的威力。”
“那就省著用。”陳虎說，“這批硝石單獨入庫，不混在普通料裡。給黃師傅那邊單獨撥一批，讓他調一版新配方出來試試。”
周師傅點了點頭，又蹲回去研究那批鐵錠了。陳虎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卸貨的進度，十幾輛騾車排著隊往外運，輪子碾過土路的聲響和趕車人吆喝牲口的動靜混在一起，像一首正在收尾的、帶著鐵鏽和硝石氣味的曲子。
當天傍晚，第二批發往濟楠的繳獲物資正在翻越太行山餘脈的途中。第三批還在長城內側的一處隱蔽補給點待命，等前兩批走遠了再動。
騎兵團則在太平堡外圍那片山谷裡完成了最後的撤離——現場己經看不出兩天前的痕跡了。
翻倒的車架被拖走了，燒焦的殘骸散落在坡道上，被山風吹散了大部分的煙塵。幾面提前準備好的滿文小旗散落在焦土邊緣，己經被夜露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如果有人在幾天後路過這裡，只能看見一堆碎木和鐵器殘片，猜不出曾經發生了什麼。
王鐵柱本人帶著騎兵團主力正在向東北方向移動。
他在最後一封電報裡說準備把活動範圍往宣府外側再推一段距離，因為上次截貨之後晉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動靜，現在又恢復了走動，但出貨頻率比以前更密，像是要在入冬之前趕著把庫存清完。他猜測這兩批貨只是前奏，後面應該還有更大規模的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