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寧同知陳子謙落網之後的第三天，濟楠城裡起了風。
陳虎那天在校場上轉了半圈就回了營房，總覺得眼皮底下有什麼不對勁，但他說不上來。
傍晚李秀才從賬房那邊出來，懷裡揣著今天剛整理完的幾份卷宗。劉文昭案的最新供詞、濟寧陳子謙名下田產的清查結果、還有兗州周文炳送來的府學修繕進度明細，三樣東西疊在一起，用一塊舊布包著夾在腋下。
他沿著校場外的土路往自己住的那間偏屋走，這條路他每天走兩趟，白天走一趟晚上走一趟，閉著眼都能摸回去。
但他走到岔路口的時候，餘光掃見側面巷子裡有個人影閃了一下。
李秀才腳步頓了一瞬。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速度，繼續保持之前的步頻往前走，但左手己經悄悄摸到了腰間——他腰間確實有一把短刀，是陳虎堅持讓他帶上的，說“你不一定會用，但帶著比空著手強”。
巷子裡的人影跟了上來。腳步聲壓得很輕，但在入夜的安靜裡依然能辨認出來。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個從側面巷子裡出來，另一個從前方約二十步處的一棵老槐樹後面轉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堵住了這條不到一丈寬的土路。
李秀才停住了。他站在路中間，左邊是圍牆，右邊是排水溝，前後各有一道人影正在逼近。他攥著短刀的手心開始出汗，腦子裡飛快轉著一個念頭——虎哥今晚在營房，巡夜的兵走到校場最北端，這邊正好是巡邏的空檔。
“你們要什麼？銀子在賬房，我可以帶你們去。”
前面那人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後面那人己經從腰間拔出了刀，刀身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李秀才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了一堵矮牆，退無可退。
就在他以為那柄刀就要落下來的那一刻，巷子側面的圍牆頂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緊接著一個黑影從牆頭躍下，落地幾乎無聲，手裡攥著一根短棍，棍身帶著鐵箍。
牆頭躍下的那人沒有喊話，一步跨到李秀才身前，短棍橫掃出去，正砸在後面那個刺客握刀的手腕上。那人手腕一麻，刀脫了手，哐噹一聲落在碎磚堆裡。
前面那人剛轉身想過來支援，牆根底下又站起來一個人——另一個穿灰布短衫的身影，像是從頭到尾都蹲在暗處等著，此刻猛地衝出來攔住了去路。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後面那個刺客手腕被砸斷，半跪在地上沒能爬起來；前面那人被牆根底下衝出的灰衣人一腿掃倒，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李秀才靠著矮牆喘了幾口氣，手裡的短刀還攥著沒鬆開。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把被砸落的刀，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從牆頭躍下來的人——灰布短衫，面孔尋常，腰間別著一塊看不出字號的木牌。他認出了那身打扮，是情報處外圍暗線的人。
“李大人，沒事吧？”
“沒事。”李秀才放下短刀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但語氣己經穩住了，“你們跟了一路了？”
“從你出賬房就跟著了。”灰衣人蹲下來，從地上那個刺客腰間搜出一個油布包，開啟掃了一眼又合上，揣進自己懷裡，“王爺吩咐過，最近不太平，您身邊不能沒人。”
李秀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剛才那刀雖然沒有砍實，但後退的時候胳膊擦在矮牆邊緣，蹭破了一層皮，血滲出來把袖口染了一小塊暗紅色。他拿手按了一下，有點疼但骨頭沒事。
“皮外傷，不礙事。”
暗線的人動作很快，兩個人把刺客反綁了，從後巷押出去。另一個人快步往校場方向跑，去給陳虎報信。李秀才知道自己現在不需要操心後續，他只需要回去包紮傷口、確認卷宗沒有丟失、然後等著趙老三和老孫把這兩個人的底細摸出來。
陳虎收到訊息的時候正蹲在營房門口喝水。報信的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還沒說順，但“李大人遇刺”“人沒事”“抓了兩個活的”這幾句己經夠用了。他放下水碗站起來，沒有急著趕去現場，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情報：李秀才從賬房回住處的路上遇襲，兩人堵截，情報處暗線出手，刺客兩個全部活捉。
他在暮色裡站了幾息，像是在等那幾根線在腦子裡落到位，然後邁步往李秀才的住處方向走去。路上經過校場門口的時候他掃了一眼——巡夜的兵還在按原路線走，沒有驚動營區的人，一切都還控制在暗處。
李秀才的偏屋裡點著燈。陳虎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床沿上，右手胳膊上的傷口己經被簡單包紮過了。血止住了，布條裹得不算太齊整，看起來是他自己弄的，不怎麼熟練但還算緊實。
“哪隻手？”
“右胳膊，蹭了一下，不深。”李秀才把袖子放下來遮住布條，“那兩個人是衝我來的，不是衝你。”
陳虎在凳子上坐下來，隔著幾步看著李秀才。桌上還攤著那幾份卷宗，有一份的邊角沾了點血跡，己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一片。李秀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份卷宗，伸手拿過來翻了一下，確認裡面的紙頁沒有受損，又放了回去。
“虎哥，”李秀才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平穩了不少，“他們殺我不是為了洩憤，是衝那些案卷來的。我手裡管著劉文昭案的賬冊核對、濟寧陳子謙的財產清查、兗州周文炳的自清報告，這些東西一旦查實，追下去的線不止一條。如果我不在了，這些事就得重新理順，至少耽誤一個月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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