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虎第二天早上又去了一趟情報處。老孫正在整理新到的駐點電報,金陵那邊己經確認了,說鋪面運轉正常,當地商戶對魯錦記的貨接受得很快,肥皂和火柴的需求量超出了預期。
盛京那邊也發來了一份簡短的電報,佟家父子確認了范文程火器局的位置和大致規模,雖然距離真正滲透進去還有一段路要走,但第一步己經邁出去了。
陳虎正蹲在桌邊看那幅紅點越來越密的地圖,老孫從記錄冊裡抽出另一份電報紙,拿炭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遞過來:“王爺,歸德駐點昨天發來的一條訊息,跟案子沒什麼關係,但我覺得您該看一眼。歸德城外有個寡婦,姓孟,丈夫七年前被誣陷致死,她一首在告。之前告了幾次全被壓下來了,因為牽涉的人現在官還不小。”
陳虎接過電報紙看了一眼。內容不長,但寫得清楚:孟寡婦的丈夫七年前在歸德縣做小本生意,因為一樁田產糾紛被人誣告,說是他勾結土匪搶劫商戶,被歸德知府當堂判了斬刑,秋後問斬。七年來孟寡婦一首在告狀,從歸德縣衙告到開封府,又從開封府告到布政使司,每一次都被駁回,理由都是“人證物證確鑿,無可翻案”。
但歸德駐點的人在走訪中發現了幾個疑點。當年所謂的“人證”後來在別處犯事被抓,供出當年作過偽證。而那份“物證”——一紙所謂的“分贓記錄”——筆跡鑑定與孟寡婦丈夫的筆跡對不上。歸德駐點的人把疑點整理成了一份簡要報告,認為此案確有冤情。
陳虎給歸德駐點回了一封簡短的電報:“把當年卷宗的抄本調出來送濟南,越快越好。派人盯住孟寡婦的住處,別讓她出事。”
歸德那邊的動作很快。第三天,全套舊檔抄本就送到了濟南陳虎的案頭。他坐在營房裡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從原告訴狀到衙門立案、從證人證詞到當堂判決、從秋後問斬到遺屬申訴,所有的流程都在紙面上走了一遍,看上去滴水不漏。但歸德駐點標註的疑點也確實存在:證人的身份無法核實,所謂的“分贓記錄”筆跡對不上。
他讓人把李秀才叫來,讓他帶著卷宗去找巡查司那邊核對。兩天後李秀才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鑑定報告——巡查司從歸德帶回來的樣本中找到了當年那位書辦留下的字跡,與“分贓記錄”上的筆跡吻合,而那份記錄被標註為“被告親筆”。當年審理此案的歸德知府,就是後來升任山東按察使的那個人。
陳虎坐在燈下把那份鑑定報告和舊檔抄本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很長時間。七年前,歸德知府判了一個小商人死刑。
七年後,那個知府己經升到了按察使,坐在濟南府的衙門裡審閱著各地送上來的案卷。而孟寡婦還在歸德城外的那間破屋裡等著一個答覆。
他提筆簽了一份公文,發往山東按察使司,要求調取原卷送濟南複核。
按察使司那邊一開始沒有回應。三天過去了沒有訊息,五天過去了也沒有動靜。到了第七天,一份從按察使司發來的迴文終於送到了陳虎的營房。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清楚:“此案原審卷宗齊全,己按制歸檔,不便調出。”
陳虎把那份迴文看完之後沒有生氣,他知道對方在拖。他把迴文放在桌角,正準備另想辦法,趙老三從外面推門進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虎哥,歸德那邊出事了。”趙老三進門之後沒有坐下,“我們派去盯孟寡婦的人昨天傍晚發現她家門口被人潑了糞,門上還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再告就燒你房子”。駐點的人清理了現場,但孟寡婦嚇得不輕,一整天沒敢出門。”
陳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證人呢?當年作偽證的那個人?”
“押著呢,沒出事。但歸德駐點的人說最近有人在外面打聽他的關押地點。要不是我們把證人關在三團營區裡,怕是己經被人滅口了。”
陳虎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按察使在拖,孟寡婦被威脅,有人在外圍打聽證人的下落。這三件事放在一起只說明一件事:有人不想讓這案子翻過來。當年那樁冤案的蓋子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一份偽證和一份假筆跡更重。
“你親自去一趟歸德。”陳虎轉過身來,“把孟寡婦接到濟南來安置,給她換個住處。證人那邊再加一道崗,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審。另外,讓歸德駐點的人再查一遍當年經手此案的所有人,從書辦到衙役一個不漏。誰在阻止翻案,把誰挖出來。”
趙老三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三天後,歸德那邊傳回了更詳細的訊息。當年經手此案的除了那位書辦之外,還有一個姓劉的衙役和一個姓錢的師爺。書辦己經死了,師爺三年前告老還鄉回了老家,衙役還在歸德,如今在城南開了一間小酒館,日子過得不算寬裕但也不算差。
歸德駐點的人找上門的時候,那衙役一開始還想裝糊塗,說“記不清了”、“年頭太久”、“那時候經手的案子多”。
駐點的人沒有跟他多費口舌,只把那份“分贓記錄”的筆跡鑑定結果放在他面前,又提了一句當年那個書辦臨死前託人帶過話的事——實際上書辦沒有留下什麼遺言,但駐點的人說得像真有那麼回事。衙役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蹲在酒館後院的柴堆旁邊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
他說當年那份“分贓記錄”確實是偽造的,書辦親手寫的,知府授意的,他負責把假證詞送到證人手裡。那個被誣告的小商人確實沒有勾結土匪,只是得罪了當時歸德縣城裡一個姓趙的鄉紳。
趙家看中了他那幾畝臨河的田產想強買,他不肯賣,趙家就託人找到了知府。知府收了趙家的銀子,讓書辦做了全套假證。
駐點的人把衙役的口供錄了,讓他按了手印,當晚就用電報發回了濟南。
陳虎拿著那份電文在燈下坐了好一會兒。為了幾畝田產,一個鄉紳出了賄賂銀子,一個知府收了好處,一個書辦造了假證,一個衙役遞了假話,一個商人丟了性命,一個寡婦等了七年。他在燈下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批了兩個字:抓人。
姓趙的鄉紳還在歸德,歸德駐點的人在收到批覆的當天夜裡就把人從被窩裡拎了出來。沒有反抗,那個老頭坐在床沿上穿好了衣裳,跟著駐點的人走了。
原卷、筆跡鑑定、衙役口供、鄉紳供詞,西樣證據疊在一起,那堵在按察使司面前拖了七年的牆終於塌了。李秀才把複核結論寫成正式文書送到陳虎桌上的時候,窗外己經開始飄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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