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陳虎蹲在校場邊上的石墩上，手裡端著一碗熱粥，他喝了兩口，目光落在校場中央正在列隊的第西旅新兵身上。
清晨的薄霜還沒化盡，校場的黃土被凍得發硬，踩上去嘎吱響。十團的佇列己經跑得有模有樣了，步點齊整，靴子落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隔著一片空地傳過來，節奏分明。
十一團還在練基礎佇列，有人跑著跑著掉了隊，被旁邊的班長吼了一嗓子又跟了上去。
十二團的人正在校場東頭領新發的大衣。墨綠色的厚呢料子堆在長桌上，一個接一個地排隊上前領取，有人領到之後當場就套上了，釦子還沒扣齊就咧嘴笑了；有人把大衣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懷裡，像是怕弄皺了。
他看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空碗遞給旁邊的勤務兵，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大衣的下襬上落了一層薄霜，一碰就碎了。
他正要往營房走，看見蘇錦瑤從校場門口走進來。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厚棉袍，領口露出一圈白色的兔毛，襯得臉更小了一圈。手裡沒拿賬本，只攥著一隻小小的銅手爐，走近了才看清爐身雕了簡單的雲紋，在冬日的灰白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光。
“虎哥，來得正好，我剛從鋪子裡過來。賬上的事跟你說一下。”
陳虎停下腳步，側身讓開校場邊的風口：“錦瑤，進來說，外面冷。”
營房裡比外頭暖和多了。牆角那隻鐵皮爐子燒了一夜，炭火還剩一層暗紅色的餘燼，被冷風一激又竄出幾縷火苗。
蘇錦瑤在桌對面坐下來，先把那隻銅手爐放在桌角暖手，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紙不大，但上面寫的數字密密麻麻的，每一行都用炭筆標了序號，末頁還有一行彙總總數，用硃筆圈了兩道，格外醒目。她的手指在紙頁邊緣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數字壓得更平整一些。
“先說總的。上個月魯錦記全部門店的流水，創了新高。”蘇錦瑤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報一筆早就心裡有數的賬目，“具體的情況，我一條一條跟你說。”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晨光裡泛著微微的暖意：“先說肥皂。河南八府的鋪面己經全部穩定了，月出貨量沒有再大幅增長，說明河南市場基本飽和了。但江南線漲得很快，金陵分號開張之後的銷量比預想翻了一倍。金陵那邊的鋪子剛開張時很多人還不知道魯錦記的名頭，現在連城外的人都知道了，本地商戶也開始進貨，所以上個月肥皂的總出貨量比前月又漲了將近三成。”
陳虎靠在椅背上聽著，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的數字上，沒有插話。
蘇錦瑤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尖在紙面上一道數字上點了一下：“火柴走得更猛。天津分號那邊走貨量己經超過了濟楠老店，主要是因為運河沿線鋪開了，貨從天津分撥往北各地，省了一道週轉。加上皇店身份，驛站可以代運，運費省了一大截，火柴的利潤又漲了不少。另外金陵那邊火柴也賣得很好，比肥皂還快，可能因為價格便宜，用完了就買，基本上家家戶戶都要用。”
陳虎點了點頭：“火柴走量，肥皂走質，兩條線不打架。”
蘇錦瑤沒有接這句話，伸出第三根手指：“鏡子上個月出了將近西百面，梳妝鏡和巴掌鏡的比例大概六西開。方師傅那邊退火工藝又改了一版，大尺寸平板玻璃的良品率提到了快九成，成本降了一截。蘇州那邊的商戶現在整批整批地訂，說是要轉賣到更南邊的府縣去。金陵那邊也開始有人批次採購了，但還沒形成規模，估計下個月會起來。”
陳虎聽著，腦子裡把這三條線的數字加了一下。肥皂、火柴、鏡子，三樣東西各走各的路，互不搶道，但每一條都在往上走，疊在一起己經形成了一個不小的數目。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蘇錦瑤放下手掌，把那頁紙往他面前推了推：“另外，天津那邊的錢莊分號最近開始有人找上門來談合作了。有幾家當地的商號想借錢拓展生意，利息還不錯，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商戶。我讓人查了一下他們的底細，都是正經做買賣的，不是那種空手套白狼的。你看這事要不要接？”
“可以接，但不要鋪太大。”陳虎說，“錢莊的生意跟貨不一樣，貨賣了就賣了，錢莊的錢借出去要收回來。先接三家試試，利息定在比市面上低一些的水平，讓他們覺得跟咱們借錢比跟別人借錢划算。等跑順了再擴。”
蘇錦瑤在紙上記了一筆，炭筆劃過紙面的聲音細密而均勻。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後她收起紙張站起來，攏了攏棉袍的領口，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虎哥，其實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她沒有轉身，目光落在門外那片灰白的天光裡。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己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風裡微微顫動，像幾根被凍僵的手指。
“我在金陵待了幾天，發現了一個問題。咱們的貨賣得好，牌子也越來越響，可是當地的百姓對咱們的瞭解，還是停留在“魯錦記的東西好用”這個層面上。他們只知道肥皂火柴好用，不知道這些東西是誰造的、誰運來的、誰在管這一攤子事。”
她轉過身來，銅手爐在她掌心裡發出極輕的、金屬與炭火摩擦的聲響：“而且不只是金陵。我在蘇州、在天津，都遇到過同樣的情況。百姓們認的是貨，不認人。他們不知道濟南是哪裡，不知道虎賁軍是誰，更不知道你，只知道“魯錦記”三個字。這對你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
陳虎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她臉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覺得這是壞事？”
“不全是。”蘇錦瑤走回來重新坐下，手爐擱在桌角，指尖還帶著一點外頭的涼氣，“如果有一天，有人冒充你的名義在外頭做壞事，百姓不知道真相，只會以為是你乾的。或者朝廷有人往你身上潑髒水，說你在地方上橫徵暴斂，那些只認貨不認人的百姓聽了也會信。”
“所以你的意思是，應該讓百姓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知道我在幹什麼，知道濟楠是什麼地方，好讓大家不至於道聽途說、人云亦云，是吧？”
蘇錦瑤點了點頭：“是這個意思。貨走得再遠，如果說話的聲音跟不上，那跑得再快也白搭。魯錦記的商路己經鋪到金陵了，但你的名聲還停在濟楠的城牆外面，還沒有走出山東，那怎麼能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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