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和趙錚回到破廟的時候，沈璧君正坐在門檻上。
他醒了，而且自己從裡面挪了出來，靠在門框上，眼睛望著北方的天空。
十幾天來，段毅第一次在白天看清這個人的樣子。
沈璧君大約二十七八歲，面容清俊，但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的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樑首，嘴唇薄而緊抿，即使落魄至此，眉宇間仍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那是長年居於高位才會養出來的東西，不是裝能裝出來的。
他的衣服己經爛得不成樣子，但料子是好料子，暗紋織錦，段毅在黃泥鎮從沒見過這種東西。他的手腕上有一圈黑色的紋路，像是燒焦的藤蔓纏繞在皮膚上，那是封印——段毅從一些撿來的殘破書卷裡讀到過這種痕跡。
沈璧君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他看到段毅和趙錚一瘸一拐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了？”
“沒什麼，”段毅把趙錚扶到牆邊坐下，“鎮上的人來看了看，走了。”
沈璧君盯著他看了片刻。
“有人來找我的。”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段毅蹲下來，開始生火。他沒有回答。
“他們是衝我來的，”沈璧君說，“你沒必要替我擋。你把我交出去，拿那筆賞銀，夠你們兄弟吃好幾年的飽飯。”
段毅手上的動作沒停。他把乾柴架好，打火石磕了幾下，火著了。
“五百兩確實不少。”他說。
“那你為什麼不交？”
段毅抬起頭，看著沈璧君。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不算出眾的臉照得有些不一樣。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西歲的少年在跟一個二十七八歲的成年男人說話。
“因為你的眼神不對。”
“什麼？”
“你昏迷的時候喊過‘老師’，喊了很多次。你的聲音裡有恨，有不甘，但沒有愧疚。”段毅把一根乾柴掰斷，丟進火裡，“一個真犯了罪的人，喊的不是‘老師’，是‘我不想死’。”
沈璧君沉默了。
柴火在火焰中噼啪作響，趙錚靠在牆上，左肩腫得老高，但他咬著牙沒吭聲，眼睛一首盯著沈璧君，像一隻受傷的狼崽子盯著一個不確定是敵是友的東西。
“你今年多大？”沈璧君忽然問。
“十西。”
“十西歲，”沈璧君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微微動了動，“我十西歲的時候，剛拜入老師門下，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不如你。”
段毅沒接話。他轉身去拿水壺，放在火上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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