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段毅就醒了。
不是緊張，是習慣。在黃泥鎮的十西年裡，他養成了天不亮就醒的習慣。不是因為勤快，而是因為在破廟裡，天亮得早，他得趁著天剛亮的時候去鎮上討飯——去晚了，別人家的剩飯就被別的乞丐討走了。
這個習慣跟了他十西年，大概會跟一輩子。
他起來洗漱，換上了昨天準備好的衣服。藏青色長袍，黑色布鞋，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來。他在銅鏡前站了一會兒，把衣領理了理，把腰帶緊了緊。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一些，像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不像是十西歲。
他把手機從舊衣服裡摸出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塞進了新衣服的懷裡。貼身放著，在最裡面的位置。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不能丟的東西，比銀子重要，比命重要。
天剛亮的時候，他去齊淵的書房請安。
齊淵己經起來了，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書，手裡拿著一支毛筆，正在寫什麼。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換了一件藏灰色的長袍，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一些。
“準備好了？”齊淵頭也沒抬。
“準備好了。”段毅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知道見了皇帝要說什麼嗎？”
“不知道。”
“知道要做什麼嗎？”
“不知道。”
齊淵放下筆，抬起頭，看著段毅。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段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有節奏地叩著——這是齊淵思考時的習慣，段毅見過很多次。
“不知道就對了。”齊淵說，“在皇帝面前，最怕的就是‘知道’。你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他就會覺得你在背稿子。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就會覺得你在演戲。他不知道你要說什麼、要做什麼，才會對你產生興趣。一個皇帝對一個少年產生興趣，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段毅點了點頭。
“走吧。”齊淵站起來，拿起桌上的一個木盒，遞給段毅，“帶上這個。”
段毅接過木盒，開啟一看，是一個白瓷酒瓶，瓶身光潔如玉，沒有花紋，沒有裝飾，簡潔到了極致。瓶口用蠟封著，但隔著蠟和瓷，段毅還是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酒香。
“清桂？”他問。
“清桂。”齊淵說，“皇帝想喝你釀的酒，你就讓他喝。不用多說話，倒酒就行了。”
兩個人出了齊府，門口己經備好了一輛馬車。黑色的車身，青色的帷幔，車轅上坐著一個車伕，穿著灰色的短褂，低著頭，看不清臉。馬車看起來很普通，但段毅注意到，車輪上刻著符文，隱隱有靈力波動——這不是普通的馬車，是加持了陣法的馬車，跑起來比普通的馬車快得多，也穩得多。
段毅上了車，齊淵跟在他後面，在他對面坐下。車廂不大，但佈置得很精緻——座椅上鋪著軟墊，角落裡點著一爐沉香，青煙嫋嫋，香氣清幽。
馬車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段毅透過帷幔的縫隙往外看，看到街道兩旁的建築在往後倒退，從齊府所在的北城區，穿過白玉鋪成的主街，往更北的方向駛去。
天啟城的北邊，是皇城。
皇城不是一座城，是一個建築群。它坐落在天啟城的最北端，背靠著一座不高但很陡的山，三面環水，易守難攻。皇城的城牆比天啟城的城牆高三倍，牆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緩緩流動著藍色的光，像是城牆上長滿了會呼吸的藤蔓。
馬車在皇城的城門前停下來。段毅下了車，仰頭看著那道比他見過的任何建築都要高大的城門，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
不是自卑，是物理意義上的渺小。那道城門有十丈高，寬五丈，由整塊的黑色金屬鑄成，上面刻滿了符文，散發著幽幽的藍光。站在它面前，人就像一隻螞蟻站在一棵大樹面前。
守衛城門的不是普通計程車兵，是穿著金色鎧甲的禁軍。他們的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腰間佩著長刀，手裡握著長戟，站得像一排釘在地上的鐵樁。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表情，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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