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的爐火連燒了二十三天。磨坊的屋頂從第一夜開始就一首是紅的，白天是暗紅色，夜裡是明紅色。路過的人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錘子砸在鐵上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城西擂了一面永遠不會停的鼓。
段毅每天去兩趟。早上去一趟，看打出來的刀坯；下午去一趟，看成型的刀裝鞘。老孫頭負責最後一道工序，每天晚上把當天打完的刀一把一把擺在木架上，用油布擦一遍，然後掛上牆。二十三天下來，牆上掛滿了刀。暗青色的刀身在油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排沉默的鳥。
段毅站在那排刀面前，看著老孫頭把最後一把擦完掛上去。“多少把了？”
“一千七百把。”
“夠了嗎？”
老孫頭想了想。“打仗的話，永遠不夠。但眼下，夠守一陣子了。”
段毅走到牆邊，伸手取了一把下來。刀入手比姜家士兵原來的兵器重了三成，但刃口鋒利，刀身韌性也好。他握住刀柄，輕輕揮了一下，刀刃劃過空氣，割出一道細長的風聲。他握住刀，沒有砍向任何東西，只是感受了一下那份重量在手裡的位置——比姜家原來的刀重三成，但握在手裡比以前那把更穩。
“老孫頭，把打好的刀先發給城牆上的兵。”
“換下來的舊刀呢？”
“回爐。融了再打，能打一把是一把。”
老孫頭沒有說話，他看著段毅手裡的刀，又看了看牆上掛滿的刀，微微點了一下頭。
段毅走出磨坊的時候，天快黑了。城牆上的火把開始一盞一盞地點亮，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橙黃色的線。他沿著街道往城牆走，看到趙錚站在城牆根的陰影裡，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襖子，手裡沒有兵器，安靜得像一棵長在牆角的樹。
“哥。”
“怎麼不上去？”
“在看他們換刀。”趙錚朝城牆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給的刀，他們換上之後都在試。”
段毅走到城牆邊，抬頭看過去。城牆上計程車兵確實在試刀，互相用刀背磕碰，聽聲響，有人對著城牆的石縫用力揮了一下，刀鋒嵌進去半寸，拔出來的時候刃口完好無損。旁邊幾個人圍過來，輪流看那把刀，眼神里多了一些段毅熟悉的東西——不是高興，不是激動，是一種更實在的踏實。手裡有趁手的刀了。
“哥，”趙錚忽然開口，“那些刀打完了，你打算怎麼用？”
“守城。”
“守完城呢？”
段毅沉默了一下。“守完城，就種地。”
趙錚沒有再問。他站在那裡，看了一眼段毅，然後忽然說：“哥，我以前覺得打仗是衝。現在覺得，打仗其實是站。站在一個地方，不讓別人過去。衝是假的，站是真的。”
段毅沒有回答。他看著城牆上的火光，那些換了刀計程車兵還在試刀，刀背磕碰的叮噹聲在暮色中傳出很遠。
又過了十天。一千七百把刀變成兩千把整。老孫頭從城西的磨坊裡走出來，肩上搭著一條黑乎乎的圍裙，對段毅說了一句：“打完了。”
段毅點了點頭。“舊刀融了多少？”
“融了三百把。不夠再融。”
段毅走進磨坊，站在這兩千把刀面前。刀身泛著暗青色的光，整齊地掛在牆上，像一片沉睡的魚群。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一把刀的刀背，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順著刀脊滑下來。
他走出磨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城牆上走去。姜伯庸站在城牆東段的烽火臺上，面前的牆垛上放著一把新刀，他用手指在刀背上彈了一下，刀身發出清越的餘韻，在風裡傳出很遠。
“刀不錯。”姜伯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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