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到了，刀成了，陣也布了。段毅站在城牆上，把該想的事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發現自己暫時無事可做。這種無事可做的感覺讓他心裡發毛，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那天傍晚，趙錚來找他。趙錚站在城牆下面，仰頭看著段毅喊了一句：“哥，你下來看看。”
段毅走下去。趙錚手裡拿著兩把刀，都是新打的，刀柄上纏著同樣的黑布條。“你一把，我一把。我讓老孫頭多打了一把。”段毅接過刀，試了試手感，分量跟他之前試的那把差不多，但刀柄上的纏布更細密，握在手裡更服帖。“刀柄是你自己纏的？”
“嗯。我試了幾種纏法，這種握得最穩。”趙錚把刀別在腰間，“哥，你以前說，等咱們有錢了，一人買一把好刀。現在刀有了。”
段毅低頭看著刀柄上那些被趙錚的手指壓過的布紋，一條一條地壓緊，每一條都壓得很均勻。“趙錚，你在天機閣學了多少？”
“只學了一點。蘇婉說我的刀法太野，力氣有餘，準頭不夠。”
“她怎麼教的你？”
趙錚想了想。“她讓我一個人對著一根木樁砍了半個月。”
段毅看著他。趙錚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抱怨，也沒有得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段毅知道那半個月對他來說並不容易，但他沒有追問。“你覺得現在準頭夠了嗎？”
趙錚沒有回答。他拔出刀，朝旁邊一根碗口粗的木樁揮了一下，刀鋒切進木樁半寸，切口平整光滑，沒有一絲毛刺。他收刀入鞘，拍了拍刀柄上的灰，“還行。”
段毅看著那根木樁，切口的位置正好在木樁的正中心，不偏不倚。“你練了多少刀？”
“不知道。砍到木樁斷，斷一根換一根。老孫頭說我的刀比別人的廢得快。”
他轉身繼續練。刀鋒劈開空氣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像有人在用一把鈍尺量著拍子。
段毅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客棧走。他走了兩步，就聽到城牆外傳來一陣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砸在地上，震得腳下的石板微微顫動。
他停住了腳步。趙錚也停了下來。兩個人同時抬頭看向北方的天空。天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藍色的暮色。但那陣悶響又來了，比剛才更近了一些，地面也跟著顫動了一下。
城牆上計程車兵開始動了起來，有人往下跑，有人往高處跑，有人在大聲喊著什麼。段毅快步走上城牆，扶著牆垛往北看。荒原上還是空的，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不在地上，在地底下。每一次悶響，地面就震動一下，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土層下面行走。
“沈璧君！”段毅喊了一聲。沈璧君從東段跑過來，他的臉色有些白，但聲音還是穩的。“是霜厲。”
段毅轉過身，看著北方的地平線。地平線盡頭有什麼東西正在升起來，不是從荒原上，是從荒原下面。地面在隆起，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拱出來，土塊像乾裂的瘡疤一樣一層層剝落。段毅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個正在隆起的土包越來越大，越來越高，最後裂開了一道縫。灰色的、帶著鱗片的手臂從裂縫裡伸出來，然後是肩膀、頭顱、暗金色的獨眼。
霜厲從地底下走了出來，慢得像一棵樹從地裡長出來，高得像一座行走的塔。暗金色的眼睛緩緩睜開，朝城牆這邊看過來。
段毅站在城牆上，沒有躲。他知道霜厲在看誰，不是在看城牆，是在看城牆上那個八十年前刺瞎它左眼的人。
姜伯庸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站在了段毅旁邊。他穿著那身灰色鎧甲，腰間別著那把新刀。霜厲的獨眼在城牆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姜伯庸身上。它停了下來，沒有再移動。
段毅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裡進來的，是從骨頭裡首接震進來的。很沉，像是一口鐘在人身體內部被敲響。他聽不清內容，但他能感受到那個聲音裡的東西——八十年的等待，八十年的恨。
姜伯庸的手按上了刀柄。“段毅，你退後。”
段毅沒有退後。他站在姜伯庸的左邊，那個趙錚站的位置，沒有動。“我不退。”
霜厲朝城牆走了第一步。地面在它腳下裂開，每一步落下，都有裂縫沿著荒原向城牆蔓延。城牆在震動，碎石從牆垛上簌簌滾落。第一排士兵舉起了新刀，盾牌在外側壓實，沒有人後退。第二排長矛從盾牌縫隙裡探出去，矛尖斜指著天空。第三排弓箭手拉開了弓，箭尖對準了那個正在靠近的灰色巨人。所有人都站著，沒有人說話。
段毅看著霜厲越走越近，然後姜伯庸拔出了刀。刀身在暮色中亮了一下，暗青色的光像一星被風吹偏了的火。“段毅，記住一件事，”他說，“不管看到什麼，不要閉眼。”
然後他走下城牆。段毅站在城牆上，看著姜伯庸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城門，灰色鎧甲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像一塊被風沙磨了八十年的石頭。城門在他身後開啟，外面的荒原在視野盡頭裂開一道灰色的縫隙。霜厲站在那裡，暗金色的獨眼盯著他。
姜伯庸走了出去。他走出城門，在城牆外的空地上停下腳步，拔出了那把新刀。霜厲也停了下來。兩個人隔著一片空地相對，像是兩個在荒野上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到同一個路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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