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沒有回頭。他看著霜厲，霜厲也看著他。那道城牆，那排火把，那把刀，都在等待著什麼。
然後他聽到了身後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像是有人踩在薄冰上，冰面正要裂開。不是打鬥聲，不是腳步聲，是另一種聲音——規律的、一下接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鈍刀砍一塊老木樁。段毅沒有動，但他的手在刀柄上收緊了一圈。那聲音從城牆內部來，比水溝裡的挖掘聲更近，就在腳下。
“趙錚。”段毅沒有回頭，“城牆下面，有沒有地道？”
趙錚沉默了一瞬。“沒有。我檢查過地基。”
“再查一次。”
趙錚沒有反駁。段毅聽到他的腳步聲沿著城牆往下走，越來越遠，然後停下來。然後段毅聽到趙錚的聲音從城牆根部傳上來：“哥，這下面有東西。”
段毅握著刀，往城牆根下走。他走到趙錚蹲著的地方，火光從頭頂牆垛上的火把漏下來，勉強照亮地面。趙錚的手按在城牆地基的一塊青磚上，那塊磚跟周圍的磚看起來一模一樣，灰撲撲的，邊角磨損，像是被風吹了幾十年。但段毅蹲下來仔細看的時候，看到了磚縫之間有一條細線——不是裂縫，是一條切口，像是用很薄的刀片劃開的，被灰塵填滿之後幾乎看不出來。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切口。磚動了，向裡平移了半寸。一個洞口露了出來。不大，只能容一個人弓著腰鑽進去。洞壁光滑，不像天然形成的，像是被人或者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段毅拔刀，把刀尖伸進洞口試探了一下，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趙錚站在他旁邊，握著自己的短刀，刀刃上還有殘留的灰白色粉末。“有人在我們修水溝之前，就在城牆下面挖了一條地道。挖完了之後又把磚堵上，再抹了一層灰，看不出來。”
段毅看著那個洞口。“能通往哪兒？”
“不知道。但既然能挖進來，就能挖出去。”趙錚的聲音很沉，“這扇門是留給裡面的人逃出去的。”
段毅蹲在洞口前，看著那道窄縫。它一首通到城牆下方，像是一根針穿過布料留下的針眼，細小，但確實存在。他不知道它通向哪裡，但知道它己經存在了很久，在姜伯庸在世的時候就在了。它被人刻意留下，又被人刻意抹去，像是留給這座城最後一道出口。
“封住它。”段毅站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把磚堵回去，外面再用鐵板封住。”
趙錚沒有動。“哥，這扇門不是給魔族留的。是給城裡的百姓留的。封住了，他們就出不去了。”
段毅沉默了一下。“他們不會出去。”他蹲下來，伸手把洞口的那塊磚推回原位，推到底，讓磚縫重新合攏。“外面有魔族，出不去的。封了它，他們就不用想了。想逃的人，活不下來。不想逃的人，用不上它。”
趙錚沒有再問。他從旁邊的碎石堆裡撿起一塊鐵板，按在磚面上，用刀背敲了兩下，把鐵板的邊緣嵌進磚縫裡。段毅站起來，手扶在牆面上，感受了一下那塊鐵板嵌進去之後的震動。
城牆上，霜厲那艘船一樣的影子還停在那裡，暗金色的獨眼透過火把的光隔著整段城牆，像是在看那道剛剛被封住的痕跡。
段毅走回城牆上，重新站在霜厲的視線裡，隔著一段城牆，隔著那排尚未熄滅的火把，隔著那道己經封上的磚縫。他沒有再去看那個方向，也沒有去想那條地道到底能通向哪裡——是荒原的邊緣，還是苦水河的源頭，還是另一座他從未聽過的城。
現在它只是一面完整的牆了。
霜厲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風撼動了一點但還沒有拔根的老樹。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霜厲的注意力離開了段毅，落在了城牆西段的那道裂縫上。
段毅握著刀，看著那道裂縫。它還在擴大，磚石在鬆動，灰縫在崩落。裂縫裡伸進來的灰白色爪子越來越多，有幾隻己經扒住了裂縫邊緣，正在往外掰那塊己經鬆動的牆磚。段毅沒有急著衝過去。他知道這道裂縫撐不過今晚了。但他也知道霜厲在等，在等裂縫徹底崩開的那一刻，然後像水灌進決口一樣湧進來。
他轉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下的鐵板。封住地道需要時間，拔出鐵板也需要時間。那扇門被封住的同時，也被改成了另一件東西——一道只有他記得開關在哪裡的機關。
他收回目光，迎著北方的風重新舉起刀。刀身上的血跡在火把的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刀本身在呼吸。
霜厲沒有靠得更近。它只是站在荒原上，看著段毅，像在等那道裂縫自己長大。段毅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知道今晚不會有更多的事了。該封的都封了，該擋的都擋了。剩下的只有等。等到裂縫徹底崩開，等到那道門重新開啟，等到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先動。
夜風還在吹。火把還在燒。段毅站在城牆上，握著刀，等著那道裂縫自己合上，或者炸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