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那道裂縫撐到了極限。
段毅聽到第一塊磚石松動的聲音，沒有去管。他蹲在牆垛下面，用一塊破布纏著左肩上的傷口，布條很快被血浸透，他換了一塊，繼續纏。第二塊磚石掉下來的時候，聲音比第一塊更響，像是一塊石頭從高處砸在石板上。段毅站起來，把破布打了個結，拿起刀。
天還沒有完全亮。東邊的天際線有一絲灰藍色的光，很細，像一道正在癒合的疤痕。但城牆西段的裂縫己經擴大到了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而且還在繼續。魔族從裂縫裡湧進來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它們擠在窄縫裡，肩胛骨被磚石卡住，皮肉被磨破，暗紅色的液體沿著磚縫往下淌，把半面牆都浸成了深色。
段毅走到裂縫前面，在距離它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刀橫在身前，刀尖微微向下，沒有擋的姿勢，只是站著。趙錚站在他左邊，同樣握著刀，兩個人像兩棵長在裂縫邊緣的樹，把整條縫隙堵在他們身後的磚上。
灰白色的爪子從裂縫裡探出來，指尖刮在磚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段毅沒有後退，趙錚也沒有後退。他們身後的城牆還在，那道裂縫也還在，不斷膨脹。
姜雪吟從城牆上跑下來，停在段毅身後。“東段的魔族撤了，往西段匯。它們在集中衝這道縫。”
段毅沒有回頭。“我知道。”
“我能幫你什麼？”
“封住東段。別讓它們再繞過來。”
姜雪吟看了一眼那道裂縫，沒有再說別的，轉身跑回東段。
裂縫在繼續擴大。更多的爪子從縫隙中擠出來，有的己經能夠到段毅的刀尖。段毅沒有揮刀，只是看著它們在刀尖附近摸索，像盲人在摸一道門檻。他在等，等它們擠到某一個程度，擠到整個身體都卡在縫隙裡。然後他動了。刀橫著切出去，貼著磚縫的邊緣，一刀切斷了最外面那排爪子的腕部。魔族在裂縫後面嚎叫，聲音悶在磚牆裡，像是從一口深井底部傳上來的。更多的爪子擠了進來，但縫隙己經被剛切落的斷肢和碎肉卡住了大半，後面的魔族要先把那團堵住的東西拖走，才能繼續往外面鑽。
段毅收回刀，刀身上沾滿了暗紅色的粘液。他沒有去擦，站在那裡，看著那團堵在裂縫裡的東西慢慢被後面的魔族拖走。
趙錚的聲音在旁邊的晨光中響起：“哥，這堵不了多久。”
“我知道。能堵多久是多久。”
段毅站在裂縫前，刀在手裡。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沒有鬆開刀柄。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縫上，看著它一點一點被新的爪子重新填滿，看著它在灰白的晨光裡翻湧又合攏。他的肩膀還疼，傷口隔著布條還在慢慢滲血，但他沒有鬆手。
他感覺到了——那道牆正在一點一點地變薄，磚石之間那些被磨得發亮的舊凹痕，像一根被拉緊的弓弦，己經快要崩斷了。
城牆在抖。腳下的磚在震動。裂縫還在擴大，磚石一塊接一塊地崩落，煙塵瀰漫，嗆得人眼睛發酸。段毅沒有退，他知道再退就沒有地方退了。他握著刀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裂縫在晨光中不斷脹大，像一個永遠不會閉合的傷口。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裂縫裡傳來的，是從他身後傳來的——城牆內部，那道被封住的地道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一下，兩下。聲音從磚和鐵板後面滲出來，像是有人用一塊鈍鐵在砸另一塊鐵。
趙錚也聽到了。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城牆根下那道被封住的地道入口。
第三下撞擊，鐵板的聲音像一面被敲響的鑼，泛著餘音，滾過清晨的城牆根。聲音悶在土裡，沿著磚縫一路傳遞到段毅的鞋底，順著腳踝漫上小腿。
裂縫還在響。地道也在響。段毅站在兩道聲音中間，左邊的裂縫和右邊的鐵板，像是兩段正在同時斷裂的橋，而他就站在它們之間，哪一段都夠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