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在姜家城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睡了大半天，醒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窗外的街道上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鞋底給這片寂靜打拍子。他起來，吃了劉嫂留的晚飯，然後走上城牆，沿著東段走了一趟。裂縫還在那裡，但趙錚不在，他看了一眼那道縫隙裡滲出的灰白色粉末，用腳碾了一下，粉末在鞋底碎開，什麼味道也沒有。
第二天，他在城裡走了一圈。鐵匠鋪的爐火熄了，老孫頭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塊用剩的鐵料翻來覆去地看。段毅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段毅站起來走的時候，老孫頭說了一句話：“那把斷了的刀，我重新打了。想試試的話，來拿。”段毅沒有回頭，應了一聲，繼續走。
第三天，姜雪吟來找他。她穿著一身舊灰衣，腰間別著那把換了新鞘的短刀，頭髮用一根黑繩扎著，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回來。她在城牆上找到段毅，在他旁邊站定，兩個人看著北方空蕩蕩的荒原。
“趙錚有訊息嗎？”
“沒有。”
“他走到哪了？”
“按腳程算，應該到王城了。如果路上沒有耽擱。”
姜雪吟沉默了一下。“他會回來的。”
段毅看著她。“我知道。”
他頓了一下，轉過半個身位看著她。“雪吟，你父親走了之後，你打算以後怎麼辦？”
姜雪吟看著前方的荒原，像是想了一下，但她沒有猶豫太久：“守城。”
“守多久？”
“守到不用守為止。”
段毅沒有再問。他靠著牆垛，握著手裡的刀，像是在等那道裂縫自己合攏。裂縫沒有合攏，但它也沒有繼續擴大。像是在暫停，在等什麼——等下一次風來，等下一雙手從外面伸進來。
段毅收回目光，轉身走下了城牆。他走在姜家城的街道上，走過空蕩蕩的鐵匠鋪，走過緊閉的學堂門，走過北坡新墳上的土壟。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這座城的尺寸——長度、寬度、深度。城不大，街道也不寬，但他走完一圈用了很久，像是在用步子量一道看不見的縫。
他走到城門處的時候，看到城門外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城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袍子，肩上挎著一隻舊布包，手裡拄著一根沒有削過的樹枝，像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他聽到段毅走近的腳步聲，轉過身來，露出那張瘦削的臉和那雙被水洗過似的亮眼睛。
墨千機。他站在姜家城的城門外，身後是灰白色的荒原，面前是那道還沒修好的城牆裂縫。他看了一眼城門上方的城樓，又看了一眼城牆根下的土壟，像是在看一份剛到手的圖紙。
“你弟弟在路上遇到了我。”墨千機說，“他說你這裡急著用陣符。我趕了三天路，先到了。”
段毅站在城門口，看著墨千機，像是看到一個久等的訊號終於出現了。“陣符呢？”
墨千機從布包裡掏出一疊符紙。符紙是黃色的，上面用硃砂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不夠鋪滿整段城牆，但夠把裂縫和土壟的位置封上。”段毅接過符紙，低頭看了一眼。硃砂在黃紙上畫出的線條己經幹了，在暮色中微微泛著暗紅色的光。
“夠撐多久？”
“看魔族來多少。”墨千機的聲音很平，“來得多，撐一天；來得少，撐三天。之後還要再補。”
段毅把符紙收好。“你跟我來。”
他帶著墨千機穿過城門，走過街道，來到城牆西段那道裂縫前。墨千機在裂縫前站定，沒有走太近，只是隔著幾步的距離，用手比了比裂縫的高度和寬度，像是用眼睛在量一根線。“裂縫不深，但底下有東西。陣符貼上去之後，三天內不要動牆根下的土。”
“好。”
段毅站在他旁邊，看著他蹲下來，把第一張符紙貼在裂縫邊緣的磚石上。符紙貼上去的時候像是一塊吸鐵石吸住了鐵片，邊緣微微卷了一下，然後貼合在磚面上，風沒有把它吹動。墨千機開始貼第二張。段毅沒有離開，看著他把裂縫兩側的磚石都貼上了符紙，每一道硃砂的紋路在暮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一道用細線重新縫合的舊傷口。
他站在城牆根下，看著墨千機的背影。北方的風吹過來，吹動城牆上新貼的符紙邊緣，它在磚面上微微翹起了一角，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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