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段毅和趙錚沿著水溝往東走。
水溝從城牆根下出發，一路向東延伸，穿過乾裂的荒地，繞過幾塊被風吹歪的界碑，在苦水河的一條舊支流處匯入主河道。段毅走得很慢，邊走邊看溝壁兩側的泥土。大部分路段是乾燥的，灰白色的土層板結在一起，像被反覆曬透後又壓實的舊牆皮。但有些地方不一樣——溝壁上會出現細密的裂紋，從溝底延伸到溝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撐開的。
他在一處裂紋密集的地方停下來，蹲下來看。裂紋不寬，但很深，手指伸進去摸不到底，指腹觸到一層細密的溼氣。他站起來，沿著水溝又走了幾十步，在另一處停下來，蹲下再摸。裂紋的分佈不是均勻的，斷斷續續，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地底下穿過，把溝壁和溝底連在一起。
趙錚走在他後面，沒有說話，只是跟著他蹲下又站起來，在段毅停下來檢視裂紋的時候站到他旁邊，擋住從北邊吹過來的側風。
水溝的盡頭在離城牆約三里遠的地方，匯入一條幹涸的舊河道。舊河道很寬，河床己經乾裂，裂縫像蛛網一樣鋪滿整個河底，每一道裂縫都深不見底。段毅站在舊河道的邊緣，往下看了一眼。河床比周圍的荒原低了兩丈，像是被水沖刷了很多年之後留下的痕跡。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一處塌陷的岸邊停下來。塌陷的地方露出一個斷面，斷面上的土層是分層的——上層是灰黃色的乾土，中層是暗褐色的硬土，最下面是一層深灰色的溼泥。溼泥的表面上，有幾個很淺的印子，像是被什麼圓的東西壓過，又像是被某種沾著溼泥的肢體擦過，留下一條長長的、淺淺的拖痕。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那層深灰色的溼泥。溼泥是涼的，表面不光滑，有一種細碎的顆粒感。印子的邊緣是模糊的，像是過了很久之後，泥面自己癒合了大半。他站起來，把手指在褲腿上蹭乾淨，轉過身看著趙錚，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兩個人沿著來路走回去。走到城牆附近的時候，段毅放慢了腳步，看到墨千機正在裂縫前面站著，手裡拿著一疊新的符紙，正在把舊的揭下來，換新的貼上去。他看到段毅走過來，頭也沒抬。
“舊的己經開始幹了，換一批。”
“還能撐多久？”
“這批幹得慢，能撐五天。”
段毅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他把一張新的符紙貼上去。符紙貼上去之後，邊緣微微卷了一下，然後貼合在磚面上，硃砂線條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五天之後呢？”
墨千機的手停了一下。“五天之後再換。”
段毅沒有再問。他站起來，朝著城牆的方向走去，水溝盡頭那些印子還在他腦海裡。那些拖痕，像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記號。他站在城牆上，看著城牆外的荒原，聽著自己手裡的刀鞘在晨光中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正在向西周散去。水面很快就會平靜下來，但石子己經沉在水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