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推開書房門的時候，齊淵正在磨墨。墨錠在硯臺上畫著圈，一圈一圈的，不急不緩。他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說了句：“坐下來說。”
段毅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刀橫放在膝蓋上。“藥鋪看了。宋知遙在櫃檯後面稱藥，說話動作都很正常，但他看我的時候沒有聚焦，看的是我身後的門。他應該己經知道有人會來找他了。”
齊淵的手沒有停。“還有呢？”
“回來的路上，在一條窄巷口看到了一塊磚，磚上刻著魔族的符號。”
齊淵的手停了一下。“什麼符號？”
段毅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下。“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橫線，上下各一道斜線。像是一扇門被從兩側推開了一半。”
齊淵看著他畫的符號，沉默了片刻。“這個符號我見過。在北域的舊書裡。”
“什麼意思？”
“意思是‘此路己通’。”齊淵放下墨錠，把毛筆擱在硯臺邊上，“魔族用這個符號標記己經探明路徑的地方，告訴後面的人不用再查了。”
段毅的手指在刀鞘上按了一下。“它在王城出現，說明魔族己經探明瞭王城裡的一條路。而且標記己經刻在了路上。”
“你去過的那條窄巷，通往哪裡？”
段毅想了想。“往南走是藥鋪，往北走是天機閣。”
齊淵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離天機閣很近。”
“它是在標記通完天機閣的路。”
齊淵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地圖前，手指在城南的一條巷道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段毅，宋知遙不是魔族。他只是一個負責看路的人。”
段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路的？”
“魔族的探子不止一種。有的負責在前面開路，有的負責在後面守路。宋知遙是守路的——他不會主動做什麼，但他會記錄誰來過、什麼時候來、來了之後走了哪條路。”
段毅想了一下。“那我剛才去藥鋪，己經在他那裡留下了記錄。”
“對。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把記錄送出去之前，先弄清楚他要把記錄送給誰。”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齊淵走回書桌後面坐下，拿起那捲沒有看完的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你今晚去一趟藥鋪，不需要動手，翻查一下他收在藥櫃第二層的那本賬冊。”
段毅站起來。“好。”
他走出書房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齊府院子裡的桂花樹在暮色中像一團深色的影子，枝椏之間露出幾顆還沒有落盡的乾枯花苞。段毅在那棵樹下站了一會兒，沒有看那棵樹的輪廓，也沒有數枝頭的花苞。
齊淵在書房裡，透過窗戶看到他站在桂花樹下的背影，落在那棵己經開敗的桂花樹下。
段毅離開齊府後，沒有回自己住的那間屋子。他在城南一家小麵館裡吃了一碗麵，然後沿著街道慢慢走，像是一個散步的人。天己經黑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幾間酒館還亮著燈。路過藥鋪的時候，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他走過藥鋪門口，餘光掃了一下——門板己經裝上了，藥鋪關門了，從門縫裡透出一絲極細的光線，像有人還在裡面點著燈。他繼續走，穿過兩條巷子，在一條沒有人的死衚衕裡停下來，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跟過來。
他繞過三條街，從藥鋪後面的巷子靠近。後牆不高，牆根下堆著幾摞空藥筐，他踩上去，手搭住牆沿，翻進了後院。
院子裡堆著幾口空缸、幾捆柴火，屋簷下掛著一串串幹藥材，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藥鋪的後門虛掩著。段毅推了一下，門開了，屋裡很暗。他走進去，站在櫃檯後面。藥鋪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深一些，他摸索著走到藥櫃前，第二層的抽屜上貼著一張舊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己經模糊了。他輕輕拉開抽屜，裡面放著一本薄薄的賬冊，用牛皮紙包著。他沒有拿走賬冊，只是翻開看了一眼。第一頁上寫著日期和幾個名字，有的名字後面打著勾，有的沒有。他翻了第二頁、第三頁，然後合上，放回原處，關上抽屜。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炭筆，在櫃檯背面不起眼的地方畫了一個小小的記號，然後退出了藥鋪。
他翻牆出去，沿著來路走回齊府。走在半路上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襬。他轉過一個街角的時候，餘光瞥到街對面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沒有動，就站在一盞己經滅了的燈下面。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身形被夜色和屋簷的陰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楚臉。他站在那裡，也沒有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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