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槍一劍一山河》第93章 舊人(1)

作者:段肖肖·1個月前

段毅說出那個名字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很久。油燈的芯跳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然後又慢慢長回來。齊淵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像是這個名字在他的意料之外,又像是他一早就己經知道了。

“陳明遠?”齊淵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確定是他?”

“賬冊上的名字是陳明遠,字跡是賬冊上原本的,不是我認錯了人。”

齊淵沉默了片刻。“他是你的師兄,也是我帶過的學生。他在禮部幹了十五年,從七品官做到侍郎。他不是那種會替魔族做事的人。”

段毅沒有反駁。他了解陳明遠。那個給他帶酥餅的師兄,會在他磨墨的時候坐在對面看書的師兄,說“活著回來”的師兄。“但他的名字在賬冊上。宋知遙的藥鋪裡,第二層抽屜,寫著‘陳明遠’三個字。”段毅說,“不管他是不是魔族的內應,他至少跟那間藥鋪有過往來。我明天去找他問清楚。”

“你打算怎麼問?”

“不繞彎子。首接問。”

齊淵看著他,沉默了一下。“那你就去問吧。”他重新拿起書,翻到剛才讀到的那一頁,沒有再說話。

段毅轉身走出了書房。夜色很濃,他沿著迴廊走回自己的房間。進門的時候沒有點燈,在床邊坐下來,把刀橫放在膝蓋上,靠著床頭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睡著。他在想陳明遠——禮部侍郎陳明遠,齊淵的學生,帶著酥餅來翰林院看他的師兄。他不是那種會因為恐懼而背叛別人的人,也不是那種會為了一點利益出賣秘密的人。但他的名字,確實出現在了一本不該出現的賬冊上。

段毅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窗外偶爾傳來夜巡的梆子聲,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木頭敲著空氣。他的手在刀鞘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像是握住了什麼又放開了什麼。天快亮的時候,他才真正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段毅去了翰林院。陳明遠正在藏書樓裡整理文書,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是段毅,微微愣了一下。“段毅?你從北域回來了?”

“昨天剛回來。”段毅在他對面坐下來,隔著堆滿文書的桌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那些疊放的卷冊拉遠了半步。他沒有寒暄,也沒有鋪墊,首接問了一句:“師兄,你認識宋知遙嗎?”

陳明遠的手指停在紙頁上,像是在想那是一個什麼人,又像是在想段毅為什麼會問起這個名字。他的反應沒有猶豫太久:“城南開藥鋪的那個?我認識。我常去他那裡抓藥。”

“抓什麼藥?”

陳明遠放下手裡的書,靠回椅背上。“老毛病了,治不好的那種。每年都要吃幾個月藥才能壓住。”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額角,像是在擦一道並不存在的汗,只是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的藥鋪裡有一本賬冊。你的名字在賬冊上。”段毅看著他的眼睛,“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陳明遠的臉色沒有變化,但他的沉默比平時長了一些。“那本賬冊,記錄的不只是買藥的人,還有那些人的住址、出入時間、跟誰見過面,對嗎?”

段毅沒有回答。

陳明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細細的舊疤,己經淡得快看不出來了,但他還是低著頭,像是在數那道疤經過了幾個年頭。“我確實每個月都會去他那裡抓藥。但他每次給我的藥包,裡面除了藥材,還會夾一張紙條。”他的聲音在房間裡很輕,像是隔著一層紙在說話,“紙條上寫著一個日期、一個地點、一個名字。我每個月把紙條拆開看過,記住上面的內容,然後把紙條燒掉。”

段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燒掉了?”

“燒掉了。在藥鋪後院的火盆裡,他讓我當面燒的。”陳明遠抬起眼睛,“我不知道紙條上的內容是什麼。我知道那是魔族的東西。我知道那張紙條上每一個字都通向某個我夠不到的地方。但我還是把它讀完了,記住了,然後燒掉了。”

“為什麼?”

陳明遠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那雙手上還殘留著紙條燒盡之後的餘溫。“因為我不想知道我不該知道的事。我每個月去一次藥鋪,拿一包藥,拆一張紙,看一眼,記住,燒掉。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不是因為我想幫他,是因為我想活。”

段毅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己經淡去的舊疤。“那你為什麼不告訴齊先生?”

陳明遠沉默了很久。“因為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來。”

藏書樓裡安靜下來了。遠處有人正在走過迴廊,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又漸漸遠去,像是有人穿過長廊,用腳步在石板上敲完一道細長的餘音。段毅坐在桌子對面,沒有把目光從陳明遠的臉上移開。他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那道舊疤的位置到底在哪裡。

“那下次去藥鋪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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