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一早，段毅在翰林院門口找到了陳明遠。陳明遠手裡捏著一張藥方，紙己經舊了，邊角捲起，像是被反覆摺疊展開過很多次。他把藥方遞給段毅，手指在紙角上停了一下。
“城南，天啟藥鋪。把藥方給掌櫃，他會給你抓藥。藥包會比其他藥包重一些，裡面有一張紙條。”
段毅接過藥方。“我該在哪燒？”
“出了藥鋪之後，向右走，第一條巷子進去，第三個門洞。裡面有一個石臼，在石臼裡燒。燒完之後把灰埋進旁邊的土裡。”陳明遠的聲音很平，像是背過很多遍的一段話。“段毅，看完之後就燒了。”
段毅把藥方摺好放進懷裡。“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進城南的街道。晨光剛從天邊鋪開，在石板路上抹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還沒完全蓋住屋簷下殘留的陰影。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一個去抓藥的普通人。
天啟藥鋪己經開了門。宋知遙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把戥子，正在稱一味藥材。他看到段毅進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像是沒有注意到來的人是誰。段毅走到櫃檯前，把藥方放在臺面上。“抓藥。”宋知遙放下戥子，拿起藥方看了一遍，然後轉身去藥櫃前抓藥。他的動作很熟練，拉開抽屜、抓藥、稱重、包好，每一道工序之間沒有多餘的動作。他把包好的藥包放在櫃檯上，藥包確實比普通的藥包重一些，底部微微鼓起。
“三錢甘草、五錢當歸、兩錢黃芪。”宋知遙報完藥名，收回了手。“藥拿好。”
段毅拿起藥包，出了藥鋪。他按照陳明遠說的路線，向右轉，走進第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把陽光擋住了大半。第三個門洞是一個廢棄的院落，門板半倒在地上，院子裡堆著碎磚和枯葉。牆根下有一個石臼，石臼裡積了一層灰，邊緣被燒黑過。
段毅蹲下來，打開藥包。藥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紙條折得很小，邊角平整。他展開紙條，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跟賬冊上的一樣。“東城門。七日後。內應己至。”
段毅把紙條湊到面前，確認沒有其他內容。他沒有立刻燒掉，而是把紙條又摺好，放回藥包裡。他從懷裡掏出火石，在石臼邊緣擦了一下。火苗落在紙條上，紙張捲曲、發黑、化成灰燼。他用木棍攪了攪灰，把灰燼埋進旁邊的土裡。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出巷子，在晨光中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齊府的方向走。他想著紙條上的內容——東城門，七天後。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七天之後，正好是霜厲從長城退走之後的第三十天。那段空隙，也許不只是休整。紙條上沒有寫具體的時間，沒有寫具體的行動方式，只寫了兩件事：七天後，東城門，有人會在那裡等。
他穿過主街，走回齊府，推開書房的門。齊淵沒有抬頭。“紙條上寫了什麼？”
“東城門，七日後。有人會在那裡接應。”段毅在書桌前站定，“沒有寫是誰接應，也沒有寫怎麼接應。像是一個地點，一個時間，等人自己去。”
齊淵的手停了一下。“你打算去。”
“對。”
“你一個人？”
“一個人。”
齊淵沉默了片刻。“那就去吧。”
當天晚上，段毅在房間裡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刀。刀身沒有缺口，刀柄的纏布還緊。他又摸了摸肩膀上的傷，傷口己經收口了，新肉長出來是淺粉色的，摸著微微發癢。他放下衣領，在床邊坐下，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他沒有睡。他在等著七天後的天亮。
第七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段毅己經站在了東城門的內側。他穿著一件灰布舊衣，刀用布裹著，斜靠在牆根下。他站在東城門的陰影裡，刀裹在布里，靠在自己肩側。城門還沒有開，晨霧從門縫裡滲進來，淡淡的，很快就散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從城門外側傳過來，隔著一道厚重的城門。腳步聲在城門前停住了。片刻之後，響起了三下敲門聲。不重，像是在跟門裡的人打招呼。段毅沒有動，他站在城門內側的陰影裡，刀裹在布里，靠在自己肩側。他聽到了那三聲敲門聲，然後第三聲落下之後，門外的腳步聲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轉身離開，像是有人在門外站著，在等門裡的人應一聲。
敲門聲響完之後，城門外安靜了很久。然後段毅聽到了一個聲音，從門的另一側傳過來，像是有人隔著門板在說話。聲音不大，被木頭濾過之後有些模糊，但他聽清了那幾個字：“你是段毅？”
段毅沒有回答。他握著裹在布里的刀，站在城門內側的陰影裡，在晨光中停了一下，然後隔著門板問了一句：“你是來開門的，還是來關門的？”
門外的聲音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來看看，門裡的人還敢不敢開。”
段毅的手在刀柄上握緊，又鬆開。“你看到了。”
門外沉默了很久。然後腳步聲重新響了起來，不是往城裡走，是往城外走，一步一步地遠去，消失在晨霧裡。段毅站在城門內側，沒有追上去。他把裹刀的布解開，刀身露出來，在晨光中泛著暗青色的冷光。
他轉過身，朝齊府的方向走去。身後的城門還沒有開。他走回齊府的路上，在巷口看到了一塊半埋在土裡的舊磚，磚面上刻著一個符號——圓圈、橫線、兩道斜線，跟他上次在城南窄巷口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這次，那條橫線的兩端各多了一個小點，像是一個標記正在被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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