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槍一劍一山河》第95章 迴響(1)

作者:段肖肖·1個月前

段毅離開齊府後,沒有立刻去任何地方。他在街上走了一圈,從城東走到城南,又從城南走到城西。他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縫裡,像是在用腳步丈量什麼東西。等他走完一圈,停下來的時候,他己經站在了天啟藥鋪的斜對面。

藥鋪的門關著。門板沒有拆,門縫裡透出來的不是燈光,是陽光從門縫漏進去之後反出來的那種灰白色。宋知遙今天沒有開門。

段毅在斜對面的牆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注意到藥鋪門板左下角有一道新劃痕——不深,像是什麼東西從門縫裡塞進去之後,被抽出來時帶出的刮痕。劃痕很新,木頭暴露出來的顏色還是淺的,沒有被風吹舊。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劃痕的邊緣。有東西被送進去了,又取出來。

他沒有碰門板。他站起來,繞到藥鋪後面的巷子裡,翻牆進了院子。院子裡還是老樣子,空缸、柴火、幹藥材。後門鎖著,他沒推開。他走到窗戶邊,透過窗縫往裡看。櫃檯還是那個櫃檯,藥櫃還是那個藥櫃。但櫃檯檯面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張紙條,用一塊小石頭壓著。

段毅從窗戶翻進去,在櫃檯前站定,拿起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陌生,筆畫生硬,像是用左手寫的:“門沒鎖。”

段毅拿著紙條,在櫃檯前站了片刻。他走到藥櫃前,拉開第二層抽屜。賬冊還在,但翻開的頁面上多了一行新的字跡:“東城門之約己解。下一次,南城門。三日後。獨自來。”

他把賬冊放回原處,關好抽屜。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下——紙條上說的是“東城門之約己解”,說明上一個約己經作廢了。南城門,三日後,獨自來。他等不了三天,他必須在三天之內弄清楚在南城門等著的那個人是誰。

段毅走出藥鋪的時候,天己經亮了。他走過幾條街,在城南的集市口停了下來。集市上很熱鬧,賣菜的、賣布的、賣肉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吆喝聲此起彼伏。在那些聲音之外,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巷子深處傳上來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不是慌亂,也不是刻意隱藏,像是一個人在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在差不多的位置上。段毅沒有回頭,他穿過集市,走進對面的一條窄巷。腳步聲在他身後跟了一段,在巷口停住了。然後它沒有跟進來,也沒有離開。段毅繼續往前走,出了巷子,拐進另一條街,然後在一棵老槐樹後面站定,側身往後看了一眼。窄巷的巷口站著一個人。穿灰色舊袍,身形偏瘦,半張臉被巷牆的陰影遮住了。那個人沒有往巷子裡看,他側對著巷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段毅看到了他的側臉。扁平,眉眼間距寬,五官像是按照某張圖紙臨摹出來的。宋知遙站在巷口,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往口袋裡放,沒有握任何東西。他站在巷口,像是在等段毅走完這條路。段毅從老槐樹後面走出來,走向巷口,在他面前站定。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段毅問。

“你翻窗進去的時候。”宋知遙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聽去,“我在屋頂上。”

“那你為什麼不攔我?”

宋知遙沒有回答,他看著段毅腰間那把裹著布的刀。“你是來查我的,我知道。但我也在等有人來查我。”

“等誰?”

“等一個能接過我手裡東西的人。我己經守了太久了。”宋知遙的聲音在晨光中像是被風吹薄了一層,“那個來藥鋪的人,我從來沒見過他的臉。他每次來都戴著斗笠。他給紙條,我傳給下一個;下面的人傳回訊息,我再放進櫃檯下面。我替他在天啟城守了十二年。十二年了,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段毅站在巷口,看著他。“十二年前,你也是魔族嗎?”

“不是。我是人。十二年前我是一個兵,在幽州守邊。後來我被魔族俘虜了。他們沒有殺我,而是讓我吃了一顆藥,藥力入骨之後,我就開始順著他們說的做,開始替他們看路、記人、傳信。”

段毅看著他。“那你現在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因為那顆藥的藥力,正在退。”宋知遙伸出手,攤開手掌。掌心裡有一道細細的黑線,從腕部延伸到中指根部,像是血管在皮膚下面變黑了。“它每退一寸,我就清醒一寸。我花了一年的時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段毅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宋知遙掌心那道正在消退的黑色細線,刀裹在布里,靠在他肩上,像一根收攏的旗杆。“那我應該怎麼做?”

宋知遙收回了手。“三天後,南城門。你不用去。”

“為什麼?”

“因為那是一個陷阱。”

“誰布的?”

宋知遙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訊息是從最高處傳下來的。”他轉過身,往巷子深處走了幾步,停下來。“我替你擋一次。但擋完之後,我就不能再留在這裡了。”

他走遠了。腳步聲在巷子的拐角處消失了。段毅站在原地,刀裹著布靠在肩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他轉身朝齊府走去。晨光落在他肩上,把刀上的布照出了細密的紋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放緩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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