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好的裂縫只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段毅走上城牆,看到水溝裡的水又退了一層。溝壁上新填的碎石和黏土被水泡軟了,正在往下塌,露出一段新的缺口。鐵板底部那道細縫還在往外滲水,水流比昨天更細了,像是水溝內部的水位己經降到了某個臨界點,再降下去,就會徹底斷流。
段毅蹲在水溝邊,看著那段塌陷的缺口。補上去的碎石己經鬆了,黏土被水泡成泥漿,順著缺口往下淌,在溝底匯成一小片渾濁的水窪。他伸手撥了一下那塊鬆動的碎石,石頭滾進溝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蕭衍從城牆上面走下來,站在段毅旁邊。“又漏了。”
“嗯。”
“還能堵嗎?”
“能堵,但堵不住多久。”段毅站起來,把手上的泥在褲腿上蹭了蹭,“水溝底下的縫隙比我們想的更多。昨天的裂縫不是一條,是一整片。”
蕭衍沉默了一下。“那水溝還有用嗎?”
“有。但它撐不了太久。”
當天下午,段毅帶人又堵了一遍。他們把新出現的裂縫全部填了一遍,用了更多的碎石和黏土,把水溝裡那段最薄弱的區域加固了一遍,在溝壁上堆了一層新的土,踩實了。他在城牆根下一首待到天黑,看著水位重新漲回來,漫過填補過的缺口,在月光下恢復了平靜的反光。
但段毅知道那只是暫時的。水退下去的時候還會再找到新的缺口,每補一次,下一次就會更快地滲漏出來。他站在水溝邊,看著月光下平靜的水面,那面鏡子正在慢慢變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下面貼著水面呼吸。裂縫正在重新開裂,比上一次多出了幾道。他數了一下,不到一個時辰,溝壁上己經多出了三道新的裂縫,每一道都在往外滲水。
段毅蹲下來,用手掌按住其中一道裂縫的邊緣。指尖感受到的不是水的流動,是輕微的振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裂縫的另一側正在緩慢地移動,不急不躁,像是己經等了很久。
他站起來,轉身走回城牆。姜雪吟站在城牆下面的臺階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握刀的姿勢照成一個清晰的輪廓。“水溝還能撐多久?”
段毅想了想。“一兩天。”
“那一兩天之後呢?”
“那一兩天之後,它們會從水溝底下鑽出來。”
姜雪吟沒有說話。她在段毅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站在月光下,看著水溝裡那道正在變薄的水面。夜風從城牆上吹下來,吹動水面的細紋,把月光的碎影推散又合攏。
段毅走回客棧,把鐵片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三塊鐵片並排躺在木桌面上,在油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暗光。他沒有伸手去碰它們,只是看著它們,像在看一扇他還沒有準備好推開但己經知道怎麼開的門。他沒有收起來,只是關上門,在門內側站了一會兒,聽著外面的夜風把院子裡的枯葉吹得沙沙響。
天亮之前,城牆外面傳來一聲悶響。聲音不重,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很深的泥地裡。段毅睜開眼,披上外衣,拿著刀出了門。城外一片安靜,水溝裡的水面比昨天又低了一些,溝壁上新出現了一道裂縫,寬約兩指,正在往外滲水。那道鐵板旁邊的細縫己經變成了一條一指寬的溝,水流正順著它往外淌。城牆根下的地面被水浸出了一片深色的溼痕,正在緩慢地擴大。
段毅在鐵板前面蹲下來。鐵板己經鬆動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他用手推了一下鐵板的邊緣,鐵板晃了一下,沒有脫落。但他感覺到鐵板下面的土層己經空了,伸手進去的時候,指尖觸到的不再是泥,是一道被掏空了的縫隙,像是被人用手掌量過寬度,又抹平了邊緣。
他站起來,走到城牆邊,看著那道正在裂縫中慢慢流淌的黑色細流。水流流向城牆根部,在牆根的磚縫裡滲進去,像是有東西正在城牆底下尋找一條通道,找到之後就不再回頭了。
他握著刀,站在城牆下,看著那片正在變大的溼痕。夜風把城牆頂上的火把吹得歪了一下,火光在城牆根下晃動,在他身後投下一道不斷變換形狀的影子,像有人正在用一把看不見的剪刀,沿著他的輪廓剪著什麼。
風停之後,地面上的溼痕還在擴張,像一道正在緩慢裂開的傷口。段毅站在城牆根下,感覺到腳下的土地正在變軟,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地層深處移動,把支撐城牆的那一層硬土一點一點地掏空。他握著刀,但沒有拔出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水面的最後一層薄光被吞沒在溼痕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深處穿過土層,朝城牆的方向繼續推進。他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面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骨傳導下比平時更深更沉。他聽到地面之下,很遠處,有一聲呼吸正貼著土層的底面,緩慢地、不受任何阻礙地掠過整條水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