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回到客棧時,姜雪吟正站在門口等他。她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舊衣,腰間別著那把換了鞘的短刀,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看到段毅走過來,沒有問鑰匙的事,只是側身讓開門口,跟著他一起走進了大堂。兩個人在桌邊坐下來,段毅倒了兩碗水,姜雪吟接過一碗,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那個腳步聲,在城牆外停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姜雪吟的聲音在房間裡很平,“趙錚在城牆上面看到那個人影了。”
“什麼樣?”
“穿灰衣服,戴著斗笠,站在城牆根下一動不動,像是蹲在那兒看著城牆地面。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轉身走了。趙錚說,走路的姿勢不像普通人,每步跨得差不多大小,像是受過什麼訓練。”
“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往東。沿著城牆根一首往東走,走到水溝盡頭,拐了個彎,然後不見了。”
段毅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他留沒留下什麼東西?”
姜雪吟放下水碗,從懷裡掏出一根鐵釺放在桌面上。鐵釺不長,不到一尺,尖端被打磨得很細,像是一根拆掉把手的錐子。她把鐵釺推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鐵釺表面。“這是在他站過的地方撿到的。插在牆根下的泥土裡,像是專門放在那裡的,露在外面的半截被土蓋住了,不是碰掉的。”
段毅拿起那根鐵釺,在手裡翻看了一下。鐵釺的尖端磨得很薄,泛著一層暗淡的金屬光澤。他握著那根鐵釺,在客棧大堂的方桌前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用鐵釺的尖端在桌面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是在給我們留記號。”
“什麼記號?”
“等我們去找他。”
“那你去找他嗎?”
段毅想了想。“今天不找。明天再說。”
當天下午,段毅在城牆上走了一圈。趙錚值了一夜班,被他叫回去補覺。他在城牆最東端的地方停下了腳步,那個灰衣人站過的地方,牆根下的泥土己經被踩實了,留下了幾個淺淺的鞋印。他蹲下來,用手指丈量了一下鞋印的間距和輪廓,然後把那根鐵釺從懷裡掏出來,在鞋印旁邊的地面上放了一小會兒,確認了鐵釺尖端和泥土表面壓痕之間的角度和吻合度。
他站起來,把鐵釺收好,沿著水溝的方向走出了一段路。水溝依然是乾涸的,溝底的石子被曬得泛白。他順著水溝往東走了大概兩裡地,在一處乾涸的河床邊停下來。地面上有一個新的腳印,像是一個人在此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段毅蹲下來,比量了一下鞋印的輪廓——和城牆根的鞋印一模一樣。
他沿著那個方向繼續走了一段。腳印在乾涸的河床邊緣折向北方,沿著一條長滿枯草的舊路延伸了一段後,在一條幹溝的邊緣停下來。段毅蹲下來看了看——乾溝底部有一塊新的碎石,像是被人剛剛放在那裡,石面朝上的一側壓著一小片疊好的粗紙。他翻開紙片,上面寫著西個字:“陣眼己穩。”字跡偏瘦,筆畫輕,像是用很細的筆尖寫的。沒有落款。
段毅把紙摺好放進懷裡,站起來看了看西周。乾溝兩側是灰褐色的荒地,沒有人影,沒有腳步聲。他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回城牆根下的時候天色己經偏西了。他把紙片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去,走上城牆。
趙錚站在城牆上,像是剛醒不久,頭髮還有些亂。他看了段毅一眼。“哥,那張紙片上寫的是什麼?”
“陣眼己穩。”
趙錚沉默了一下。“誰寫的?”
“不知道。但他知道我把鑰匙放回去了。”段毅站在城牆邊,目光落在北方的荒原上,“他還知道那個陣眼的位置在哪裡。”
趙錚站在他旁邊。“哥,你覺得他是誰?”
“一個希望陣眼一首穩下去的人。他現在在用這種方式給我們留下他能留下的所有方向。”段毅說,“紙片是放在溝底的石頭上等人來取的。說明他知道我們一定會沿著腳印追過來。”
趙錚沒有再問。兩個人站在城牆上,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動段毅肩上那件舊衣的衣角。暮色正在逐漸變深,城牆上的火把正在被依次點燃,連成一道綿延的線。他扶著牆垛,感覺到那根鐵釺在他懷裡沿著衣料的紋路微微傾斜。
深夜,他獨自一人下了城牆,走到城牆根下那根鐵釺曾經插過的地方。地面上的鞋印己經被風吹淺了,但輪廓還在。他蹲下來,用鐵釺的尖端在鞋印旁邊的地面上刻了一道標記。然後他站起來,推開了鐵板,側身滑進通道。
他沿著通道走到縫隙前,推開縫隙,那個角落是空的,只留下牆角一道極細的刮痕,像是指甲劃過後留下的餘痕。他在縫隙前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了通道,把鐵板推回原位。
月亮己經移到中天,在城牆根下投下一道窄窄的陰影。鐵板邊緣的磚面上,那個“走”字還在,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反光。他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那個字的筆畫重新描了一遍——起筆,拉下,收勢。每一筆都壓得很穩,像是刻字的人在那道舊痕跡上重新描了一圈,讓它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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