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沿著城牆根走到東段塌陷處時,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照在牆面上,把他面前那一小片地面照得清清楚楚。塌陷的區域比昨天又擴大了一些,邊緣的泥土鬆散地堆著,露出幾塊深灰色的磚石。他蹲下來,用刀尖撥開幾塊鬆動的碎石,露出的縫隙比他預想的更寬,足以讓一個人側身透過,並且底部有一段延伸的斜坡,斜著通往更深的地方。
他在斜坡入口停了一會兒,側耳聽了聽。縫隙深處有水聲,很輕,像是水流在緩慢地繞過石塊,在低處轉彎。他握住刀,沿著斜坡往下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一層被水浸透的泥土,鬆軟而滑膩。他放慢速度,一手扶著身側的石壁往下探了十幾步,斜坡逐漸變緩,空間稍微開闊了一些,足以讓他首起腰。前方有一個低矮的空間,西面是粗糙的石壁,腳下的地面被一層薄薄的淺水覆蓋,水面清澈,可以看到水下的細沙和碎石。
他停下腳步,蹲下來看著那層淺水。水很清,沒有泥沙攪動,像是從某個穩定的水源滲出,正在緩慢地沿著地勢最低的方向流向更深處。他伸手探了一下水溫,水是涼的,但不像地下水那樣冰手。他沿著水流的走向用手背貼著水面感受了一下——它在向東南方向流動,沿著城牆東段外側的走向延伸,像是一道正在地下緩慢穿行的暗流。
他站起來,沿著水流的走向走了幾步。通道在這裡轉向,向前延伸了一段之後,在視線盡頭被一堆塌落的碎石堵住。塌落的碎石堆得很厚,看不出原來有沒有通道,也看不出能不能清理。他在碎石堆前面停下腳步,用刀尖撥了一下表層的碎石,碎石滾動時帶出一陣細小的回聲,像是從更深的地方傳上來的。他聽到碎石堆後面有水聲,不是滲流,是流動的水——水在流動時撞擊石壁發出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碎石堆的另一側流過。
他蹲下來,把耳朵貼近碎石堆的縫隙,聽了一會兒。水流聲比剛才更清晰,穩定的流速撞擊著石壁,在縫隙的弧度與寬度之間形成一種低沉的共振。他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地面。趙錚正蹲在塌陷處旁邊,用刀柄輕輕敲著地面的鬆軟處,像是在聽哪一段更薄。
“下面是暗河。”段毅說,“通道被碎石堵住了,但水能穿過去。”
“暗河通向哪裡?”
“不知道,但水流的方向是沿著城牆外側往東南延伸的。”
趙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是說,那條暗河可能穿過了城牆下面。”
段毅站在東段塌陷處邊緣,看著腳下那道斜向地下的縫隙。風從縫隙裡升上來,帶著潮溼的、像是被石頭過濾過的水汽。“如果暗河穿過城牆下面,那它也會經過陣眼附近。”
趙錚沉默了一下。“那鑰匙呢?”
“鑰匙在陣眼裡面,河水漫不過陣眼的底層。”
當天下午,段毅沒有再去城牆。他坐在客棧大堂裡,把地圖攤開,用筆把暗河的流向標在地圖上。那根細線從城牆東段下方穿過,在地圖上沿著城牆外側的走向延伸了一段之後,在一處標記著舊河床的位置附近轉了一個彎,然後繼續向東南方向延伸,消失在紙張邊緣之外。他放下筆,把地圖端起來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地圖放在桌面上沒有折起來。他的目光沿著那條新畫的細線走了一遍,從東段塌陷處出發,經過城牆外側,轉向舊河床,然後延伸到紙張邊緣之外。這條暗河的走向,與他下午在通道深處感受到的水流方向完全一致。
當天晚上,段毅再次來到東段塌陷處。他帶了繩子,一端系在城牆根的一根鐵樁上,另一端繞在肩上,沿著那道斜坡走了下去。靴子踩進水裡時,水聲比白天大了一些,像是一夜之間水位上漲了幾分。他在碎石堆前停下,側身貼近石壁,把耳朵貼著碎石堆的縫隙重新聽了一會兒——水流聲還在,比白天更響,流速似乎也更快了,像是在他離開之後被更多的來水補充過,水位正在緩慢抬高。他蹲下來看了看水面,水位己經比下午的時候高出了約莫兩指。
他回到地面,把繩子解開收好,站在東段塌陷處的邊緣,看著那道正在緩慢上升的水面在夜色中泛起細碎的微光。塌陷處的邊緣己經有一些細碎的石塊滾落進水面,濺起一圈圈緩慢擴散的波紋,正在沿著他腳下的地面朝更遠的地方蔓延。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城牆根走回客棧的方向。
趙錚沒有跟來,他靠著城牆根坐在陰影裡,刀橫放在膝上。段毅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開口問了一句:“水還在漲?”
“還在漲。”
趙錚沒有再問。段毅走進客棧的時候,在門檻邊停了一下。風吹過門框,帶著那股從地道深處帶上來的、被水汽浸泡過之後慢慢變涼的舊味,比昨天更涼了一些,像是從更深的地方升上來的。他沒有回頭,關上門,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把那塊鐵片從懷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鐵片表面的溫度比空氣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地適應另一種溫度,像是正在緩慢地調整它的位置,等待水位升到下一個標記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