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水位己經漲到了離地面不到一臂的位置。
段毅站在東段塌陷處邊緣,看著那道從地下湧上來的水線己經漫到了他昨晚站過的位置,把他的腳印淹沒在了一層薄薄的渾水下面。水面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反光,像是從地底深處帶上來的碎銀,正在緩慢地沿著塌陷處邊緣向外擴散。他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水溫,比昨晚又涼了一些,像是從更深的地方帶上來的水。
趙錚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那根鐵釺,正蹲在塌陷處邊緣探著水的深度,鐵釺沒入水中大半截,在末端碰到了一層硬物,沒有再向下深入。他把鐵釺拔出來,尖端沾著一層深灰色的溼泥,水分沿著鐵釺表面緩緩往下淌。“底下那層硬物還在,但上面覆蓋了一層鬆軟的泥,像是一夜之間被水衝來的。”
段毅站起來,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水正在從東段的塌陷處滲出,沿著城牆根往兩邊蔓延,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窄窄的淺流,在晨光中像一條正在緩慢生長的銀線。他走到城南那處新塌的地方停下,看到那裡的地面也溼了,水正從磚縫裡往外滲,把周圍的泥土浸成深色。城牆根下那道低矮的土埂己經變成了一條泥濘的淺溝,渾濁的水正沿著它緩慢地流動。
他回到東段塌陷處時,水面又漲了一些,己經漫過了塌陷處邊緣最低的那塊石頭,開始沿著地面往街道方向延伸了。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蔓延的水跡,然後沿著城牆根繼續走,在南段一處低窪的地方停下來,看到水己經漫過了牆根,正在朝街道的方向蔓延,在青石板之間緩緩鋪開一層薄薄的渾水,像是一塊正在被緩慢浸溼的舊布。
當天下午,段毅又下一次地道。他側身擠過那道裂縫,沿著斜坡走到碎石堆前。水位比上午又高了,己經漫過了他昨天站過的那塊地面,水面正在碎石堆底部緩緩上升,離碎石堆頂部的縫隙越來越近。他蹲下來,看到那道被水浸過的水位線己經接近碎石堆的頂部,快要漫過碎石的縫隙。他側身貼近石壁,把耳朵湊近碎石堆的縫隙,聽到水流聲比昨天更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碎石堆另一側加速流過,水在撞擊石壁時帶出一陣低沉的、連綿的震顫。
他退回到東段塌陷處地面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趙錚站在塌陷處邊緣,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光在水面上鋪開一小片晃動。段毅走到他旁邊,沿著他視線所及的方向看了看塌陷處邊緣那道正在緩慢上升的水面。水己經漫過了塌陷處的邊緣,正在朝街道的方向流去。
趙錚把油燈提起來一些,光照亮了他面前那片水面。“如果水漲到城牆裡面來,填滿地道是遲早的事。”
段毅看著那片緩緩移動的水面,在地道出水口附近形成了一層均勻的流速,正在沿著城牆的走向緩慢地推進。“那就讓它填滿。”
趙錚轉過頭看著他。“讓它填滿?”
“水填滿之後,通道就會被封住。它們沒法再沿著水道往上走,只能回到地面上來。”
趙錚沉默了一下。“如果水不退呢?”
“那就等水退。”
段毅轉過身,沿著街道走回客棧。油燈的光在他身後緩緩移開,水面重新沉入黑暗中,只剩下水聲還在繼續。
第二天早上,段毅在東段塌陷處邊緣停下。水己經退了——不是完全退幹,而是退到了昨晚的一半高度,露出溼漉漉的磚石和堆積的泥沙。塌陷處底部沉積了一層厚厚的深灰色細沙,像是被水帶上來的,被留在了原地。他在塌陷處邊緣蹲下來,看到那些細沙表面有一道不太自然的印痕——不是水流沖刷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留下的凹陷,底部平滑,不像是落石或塌土壓出來的。像是一個人用手掌按了一下沙面,然後起身走了,又像是某種更規則的重物沿著地面被拖動了一段。
段毅沒有伸手去碰那道壓痕,他站起來,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在轉角處碰到姜雪吟。她穿著一身深灰舊衣,短刀別在腰間,肩上落了一層細沙,像是剛從城牆下面走上來。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一塊薄薄的石板,約莫手掌大小,邊緣被打磨過,像是從哪裡撬下來的。石板的正面刻著一道細線,線和鐵片上那道新接上的紋路走向一致,末端微微揚起,指向的方向也與鐵片上的標記大致重合。石板背面有一個刻痕很淺的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橫線,上下各一道斜線,和他在石窟裡見過的標記一樣。段毅接過石板,翻看了一下。
“哪裡找到的?”
“南城牆根下,水退之後露出來的,半埋在泥沙裡。”姜雪吟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石板,“石板上的刻痕和你鐵片上那道新紋路很像。”
段毅把石板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個符號,然後把它收進懷裡。“可能是同一個人留的。”
他轉身朝南城牆的方向走去,在主街盡頭的牆角處停下腳步。水退之後的地面上殘留著一道道淺淺的水痕,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乾涸的銀灰色,像是被水流沖刷過的舊地圖,正在陽光下慢慢變幹。他蹲下來,順著那道最寬的水痕走了一段,在主街盡頭的牆角處停下腳步——牆角下方有一道很淺的凹槽,像是被水流反覆沖刷形成的,又像是被人刻意加深過的,指向的方向和石板上那道刻痕完全一致,末端落在城牆外側的磚縫邊緣,分毫不差。他在牆角下方蹲了很久,視線沿著那道凹槽的走向慢慢移動,像是在把一條正在重新連通的舊路接回它原本該在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