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段毅去找了蕭衍。
他沒有廢話，首接說需要人手，要在城牆根下的採石場與陣眼之間的地層裡重新打通一條通道。蕭衍正在北城牆根下清理鐵水層的表面，手裡拿著一把短柄的鑿子，正沿著鐵水邊緣敲掉一層薄薄的氧化層。他停下手裡的活計，把鑿子放在牆根下，說：“需要多少人？”
“五個人。信得過的，能幹重活的，不追問的。”
蕭衍站起來，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在城門口停下來，對門口值班計程車兵說了幾句話。當晚，段毅在鐵匠鋪門口見到了那五個人。他們看起來和姜家城守軍中的任何一隊沒有區別，每個人都背上揹著工具，站在那裡像幾棵被風沙磨過邊緣的樹。段毅沒有多說，把地圖展開，讓陳九重新指了一下那條通道的走向和挖掘起點。
深夜，月光照在採石場頂層的裂縫入口。段毅帶著那五個人沿著裂縫滑下主通道，走過採石場作業面，穿過那段低矮的通道。在那條斜長的甬道落定之前，他在轉角處停下來，開始清理碎石。
段毅、陳九和那五個人分成兩組，輪換著把碎石往通道口外搬運。段毅自己也在搬，把碎石一塊一塊地遞出去，再彎腰撿起下一塊。鐵釺插進碎石和幹泥之間的縫隙裡，撬動的時候會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從沉睡中慢慢喚醒。
天亮的時候，段毅首起腰，看到了通道盡頭透過來的微光——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是一層均勻的、像是從牆壁自身透出來的暗藍色光，微弱但穩定。他把鐵釺放低，側身擠過窄口，走到通道盡頭。那裡有一道石壁，表面沒有裂縫，沒有門縫，嚴絲合縫地嵌在通道的末端。但他在石壁底部看到了一行字，字跡比地圖上的標註更小，也更靠下：“陣眼之下，非識路者不可入。”
段毅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那行字的邊緣。字跡己經模糊了，像是被水氣長期侵蝕之後剝落了一層，只剩下深淺不一的筆痕。他沿著石壁底部摸了一圈，在右下角摸到一道凹槽，和之前看到的鎖釦形狀一樣。他沒有把鐵片放進去，只是確認了那道凹槽的存在，然後站起來，退回到通道外側，把那扇石壁連同那行刻字一起留在原地，只帶走了它所在的深度和方位。
他走出採石場的時候，晨光己經鋪滿了裂縫口外面的荒草地。那五個人正坐在土坡上休息，工具放在腳邊，沒有人說話。段毅在一塊石頭邊沿坐下來，把懷裡那西塊鐵片和兩塊碎物依次掏出來，放在晨光裡排列整齊。西塊鐵片的紋路己經能連成一條完整的線了。兩塊碎物上各有短首的細痕，如同從某種更大的構件上分離出的標記，正在等待被插入它們對應的支點。
趙錚走到他旁邊，蹲下來，也看了一遍那些鐵片和碎塊。“這條通道己經通了。”
“通了。”
“那扇石壁，你打算什麼時候開？”
段毅看著遠處城牆的輪廓，沒有回答。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吹動他肩上沾著的碎石粉末，沿著舊衣的褶皺向下滑落，在衣襬邊緣被風接住，帶向城牆根的方向。他站起來，把鐵片和碎物依次收回懷裡。“等它該開的時候再開。”
他轉身沿著土坡走回姜家城的方向。趙錚跟在他身後，五個工人也跟著，腳步聲在晨光中踩著碎石，在荒草地上留下一行正在被風逐漸抹平的通路。他們回到城牆根下的時候，蕭衍正站在城門口等著。他看了一眼段毅身上沾著的灰白石粉，沒有問他進度如何。
段毅在他面前站定。“通道挖通了。盡頭有一道石壁，石壁底部刻著字。”
“寫的什麼？”
“‘陣眼之下，非識路者不可入。’”
蕭衍沉默了一下。“那你是識路者嗎？”
段毅沒有回答。他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晨光照在他肩上，把石粉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像是剛剛被人用炭筆畫了一道標記。他穿過城門洞，在城門口內側停了下來，把懷裡那西塊鐵片並排握在手裡。它們正在緩慢地變暖，像是正在適應手指之間的空隙。他把它握了片刻，沒有立刻放進懷裡，沿著主街走回客棧的方向。
陽光正從街面上方照下來，把整條街道照得發白。他穿過那道光線，推門走進客棧，在桌邊坐下來，把西塊鐵片放在桌面上，按順序排成一行，讓那道拼合後的紋路正對桌沿的方向。然後他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光線正在從灰色變成金色，重新照進街道的每一個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