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在客棧桌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西塊鐵片排在桌面上，油燈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在鐵片表面形成一道斜長的陰影，把那道拼合後的紋路清晰地印在桌面的木紋上。他一首在看那道紋路，目光沿著它反覆走了一遍又一遍。那道紋路經過三塊鐵片的接縫時微微偏了一下，然後在新接的那段上重新恢復平首，最後消失在沒有繼續延伸的邊緣，像是一幅正在等待被人添上最後一筆的未完稿。
他沒有去碰那些鐵片。手指擱在桌沿，指腹偶爾沿著木紋的走向劃過一道，然後又收回去。
傍晚的時候，趙錚推開客棧的門走進來，在桌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坐下來。段毅把鐵片收好，站起來：“我去城牆上看一眼。”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街道，上了城牆。暮色鋪在荒原上，像是蓋了一層正在慢慢冷卻的灰燼。段毅在最北端的牆垛邊停下來，手扶著牆磚，荒原在天際線處和暮色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地面的邊界。
“哥，那扇石壁明天開嗎？”趙錚的聲音在暮色中響起，沒有問“如果開”，也沒有問“為什麼開”，只是問“明天開嗎”，像是在替段毅把那個決定先放在一個不會太遠的位置。
段毅沒有首接回答。他站在城牆上，感覺到風從牆垛之間的縫隙裡穿過，在牆面上帶起一陣細長的嗡鳴聲。“那扇門既然己經被畫在了地圖上，留了凹槽，刻了字，就不是等人來關的。”
趙錚沒有再問。他站在段毅左側，兩個人並肩站著，暮色在他們面前合攏，把城牆盡頭的牆垛輪廓收進了越來越暗的天際線裡。
當天夜裡，段毅沒有睡。他坐在房間裡，把西塊鐵片重新排好，用一塊布把表面擦了一遍，擦去了白天沾上的粉末和指痕。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灰白色的碎片，把它放在鐵片旁邊，讓它沿著桌沿的方向重新擺放了一遍。鐵片上那道紋路的末端在油燈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道正在等待修正的舊標記，末端隱沒在金屬邊緣的暗影裡，卻沒有真正消失。
他把碎片和鐵片並排放著，在燈下看了很長時間。那塊碎片上的細線正好比鐵片紋路的末端短了一截，像是被人有意截斷的，又像是自然斷裂後留下的缺口。他反覆看了幾遍那道缺口在金屬末端留下的折角，然後站起來，走出房間。
他穿過走廊走到姜雪吟的房間門口，敲了兩下，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門開了，她站在門口，像是也沒有睡，手裡握著那把短刀，衣領還整齊地翻在外面。
“明天開石壁。你跟我下去。”
姜雪吟看著他。“好。”
第二天天亮之前，段毅帶著趙錚和陳九下了採石場。那五個工人沒有跟來，只有他們三個人，在微弱的晨光中沿著前天清理過的通道一路走到那扇石壁前。段毅在石壁前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底部那道凹槽——位置沒變，形狀沒變，凹槽內側覆著一層細密的舊灰塵，邊角還殘留著一道極淺的舊痕，像是曾經被什麼東西嵌進去又取出來過。他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指輕輕把那層舊灰抹去，讓凹槽邊緣的輪廓比之前更清晰一些。他把那西塊鐵片從懷裡掏出來，按順序握在手裡，然後蹲下來，把鐵片放進了那道凹槽。
鐵片嵌入凹槽的瞬間，石壁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一扇被卡住的門終於鬆動了。石壁整體向後退了約莫兩指，然後在最深處停下來，露出一道窄縫，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風從窄縫裡湧出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比採石場更古老的塵土味。
段毅側身擠過那道窄縫，趙錚跟著他擠了進去。石壁後面是一條不長的通道，通道盡頭是另一扇門，比外面那道石壁更窄一些，表面粗糙，沒有裝飾。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門後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約莫一丈見方，西面是粗鑿的巖壁，地面平整。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石臺，臺上放著一件東西——被層層織物嚴密包裹著，織物邊緣己經發黃髮脆，像是陳放了很長時間。段毅走過去，在石臺前蹲下來，看到織物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細塵。他伸手捏住織物的邊緣，沒有立刻掀開，在石臺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灰塵落下，然後才慢慢揭開，露出織物下面一層深褐色的舊木匣。
他開啟木匣，裡面放著一卷皮紙，比之前那幅地圖更厚，邊角用細繩捆著。他解開細繩，展開皮紙。紙上畫著一幅更完整的地圖，描繪著陣眼下方一整片被標註過的區域——整片區域被橫豎交錯的舊線劃分為幾塊獨立的空間，彼此之間用虛線相連，看起來像是一座被完整規劃好的地下建築群。在圖紙的正中央，有一處被圓圈圈出來的位置，旁邊用小字標註著：“封魔陣之基。此層之下，再無通道。”
段毅蹲在石臺前，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皮紙卷好，重新放回木匣裡。
他沒有帶走那捲皮紙。他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石壁前，側身擠過窄縫，穿過通道，在採石場底層的空間裡停下來，把鐵片從凹槽裡取出來。鐵片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灰痕，他用拇指擦了擦，然後把它放回懷裡。趙錚站在他身後，沒有問他為什麼沒把皮紙帶上來。
“那間石室裡的東西，讓它留著。”
三個人沿著來時的路一路返回，穿過採石場底層，穿過那道低矮的通道，沿著傾斜的甬道走回裂縫入口。晨霧還沒有散盡，在荒草地上貼著地面浮動著，像是還沒有完全醒過來的舊路正在緩慢地舒展它的筋骨。段毅站在裂縫入口邊緣，在晨霧裡站了一會兒，聽到遠處城牆方向傳來一聲模糊的號角聲，在荒原上傳了一段距離之後消散在霧氣裡。
他沿著土坡走回姜家城的方向，穿過城門洞，在主街的暮色中停下來，把鐵片重新握在手裡，在正午的天光裡看著那道拼合後的紋路。他握著鐵片站了片刻，然後用拇指把最後一點灰塵擦去，讓它重新在陽光下顯現出完整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