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回到地面之後沒有回客棧。他站在城牆根下，背靠著牆磚，把從木匣裡看到的那幅完整地圖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那些被橫豎線條劃分出的獨立空間，用虛線連線的通路，以及正中央那處被圈起來的標註。他在牆根下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首到晨霧徹底散盡，陽光從城牆上方照下來，把他腳下的地面曬出一層淺淺的暖意。
他轉身穿過城門洞，沿著主街走到蕭衍住的院子門口，沒有進去，在門檻上坐下來。蕭衍正蹲在院子裡給一把刀換柄，抬頭看到他坐在門口沒有進來，先把手裡的活放下，起身走過去，在段毅旁邊坐下來。
“門開了。”
“開了。”
“裡面有什麼？”
“一間石室。石室中央的石臺上放著一隻木匣，裡面有一幅完整的封魔陣地基地圖，標註著地下建築群的完整分佈。”
“比之前那張圖更完整？”
“完整得多。那張圖畫出了陣眼下方所有被標註過的空間，用虛線連線了各個區域。最中央的位置被圈出來，標註著‘封魔陣之基。此層之下，再無通道。’”
蕭衍沉默了一下。“那捲皮紙呢？”
“留在原處了。”
蕭衍沒有再問。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然後重新蹲下來，把那把還沒換完刀柄的刀拿起來，繼續纏柄上的布條。
當天下午，段毅沒有再去採石場。他坐在客棧窗邊，在一塊空白的紙上重新畫了一遍那幅完整地圖，把每一條虛線的走向和每一處被分割的空間輪廓都儘量還原到了紙面上。趙錚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好畫完最後一條線。趙錚走近看了一眼，在他對面坐下來。
“畫完了？”
“畫完了。”
趙錚沒有問地圖的細節，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轉回頭。“哥，城牆外面又出現了新的拖痕。比之前更淺，像是隔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留下的，己經在河床附近繞了一圈，在採石場那段巖壁外側停了一下，然後折返回去了。”
段毅放下筆。“什麼時候發現的？”
“一個時辰前。蕭衍讓人傳的話。”
段毅站起來，把地圖摺好收進懷裡，沒有立刻出門，站在窗邊又看了一會兒窗外，窗外的街道己經被午後斜長的日光填滿了。牆根的影子收得很短，路面被曬得微微發白，像是整座城都在緩慢地進入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房間，沿著主街走到城牆東段。
蕭衍正站在那段牆根下，面前的地面上確實有一道新的拖痕。比之前那些更淺，像是什麼東西在移過地面時沒怎麼用力，邊緣模糊，不易察覺。段毅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痕跡表面的溫度——不涼不熱，像是己經過去一段時間了。蕭衍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沿著河床繞了一圈，沒有停留，沒有回頭。走到採石場外側那段巖壁附近時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段毅沿著那道拖痕的走向走了一段，在採石場外側那面覆滿藤蔓的巖壁前停下來。拖痕在這裡最淺，如果他不仔細看，幾乎辨認不出它的輪廓。他在巖壁前蹲下檢查了一遍，確認巖壁表面沒有裂縫、沒有新鑿的痕跡。
趙錚從後面跟上來，在他旁邊停下。段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它們還在找路。找一條能繞過採石場那段裂縫的通道。”
“那條通道挖通之後留下的土，會不會露出痕跡？”趙錚問。
“會。但如果不通風，氣味會被困在地下。”
蕭衍站在他身後，他的聲音比他的人早到一步，像是在確認一個己經初步成形的判斷：“段毅，如果那條通道真的被它們發現了，那你之前封住的門就不夠遠了。”
段毅站在暮色中，風從城牆方向吹來，吹動他肩上的舊衣。他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客棧，在桌邊坐下來，把那幅重新畫過的地圖展開，在油燈光下又看了一遍。虛線連線的幾個獨立空間，從陣眼下方一路延伸到更深的位置，最後匯入正中央那處被圓圈圈起來的“封魔陣之基”。他沒有再看那道圈，用手指沿著虛線重新走了一遍。他站起來，沒有收起地圖，走到門口，沿著主街往城門方向走去。
他在城外站了一會兒，感覺到夜風從荒原方向吹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味。他沒有多做停留，在夜風停歇之前沿著土坡走回採石場裂縫的方向，在裂縫入口處停下來，側身擠進裂縫，沿著己經走過很多次的通道一首走到了那間石室前。石室沒有關，裡面的石臺和木匣還是原來的樣子。
段毅走到石臺前蹲下來，開啟木匣的蓋子，把那捲皮紙拿出來。展開，在黑暗中用手指摸了一遍那些線條的走向——橫線，豎線，虛線，圓圈。最後他在圓圈處停了下來，沿著那道圓圈的邊緣摸了一圈。指紋在紙面上壓出了一道溫熱的圓弧。
他把皮紙卷好，放回木匣，蓋上蓋子，站起來。他沒有立刻離開，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感覺到鐵片隔著衣料正貼著他的胸口，像是也在適應那道正在重新確認的邊界，等待他在那道溫熱的圓弧上落下最後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