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從石室出來的時候，通道里的風比進去時更冷了。那股風貼著他後背的衣料緩緩流動，穿過低矮的甬道，沿著採石場底層的空間往上升，在他經過轉角處時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像是也被他身上的涼意滯留了片刻。
他沿著採石場主通道走回裂縫口，側身鑽出地面的時候，月亮正好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月光把整片荒草地照成一片銀白色。他在裂縫邊緣坐下來，把懷裡的鐵片掏出來，月光落在鐵片表面，沿著那道拼合後的紋路走了一道細長的光痕。那道紋路此刻看起來比白天更深了一些，邊緣的焊痕在月光下不再明顯。
鐵片末端那條曾經短了一截的細線，此刻看起來像是終於找到了它該對接的位置。段毅把鐵片握在手裡，感覺到月光下鐵片表面的溫度正在緩慢下降，像是一道己經跑完一圈的路標，正在重新歸零。
他站起來，沿著土坡走回姜家城。城門口的燈籠還亮著，火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把城門洞照得半明半暗。他穿過城門的時候，看到趙錚正坐在城門內側的石墩上，手裡沒有握刀，只是靠在牆邊坐著，像是在等什麼人。他看了一眼段毅身上沾著的灰，沒有問他去了哪裡。“哥，剛才巡夜計程車兵在城牆東段又發現了一道拖痕。比下午那道淺，方向也偏了，像是繞了一段更遠的路。”
段毅停下腳步。“繞到哪了？”
“繞到城牆東南角，在那段缺口處停了一下，然後折回去了。”
段毅站在城門內側，在月色中沉默了片刻。“它們在重新摸那條通道的位置。不是沿著舊支流走，是在找新的方向繞進去。找到之後它們會試著從那段牆根穿過來。先去城牆東南角。”
他轉身穿過街道，沿著城牆根走到東南角。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牆根下的地面，那裡的土確實有一道淺淺的痕跡，比之前發現的都淺，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地面移動過。他沿著那道痕跡的走向走了一段，在牆角處停下來。地面上的印痕到這裡就斷了，像是被什麼擋住了去路，在原地停了一下，然後改道往回走了。他站起來，沿著城牆根站了片刻，在夜色中感到了從牆磚滲出的夜涼。
蕭衍從城牆臺階上走下來。“段毅，那道痕跡沒有繞過牆角。它在這裡被擋住了，然後原路折返。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之下攔住了它的去路。很可能是我們之前填進去的那層碎石和鐵水，形成了它無法透過的屏障。”
“那下一次，它就不會只試探這一個點了。”段毅站在城牆根下，月光照在牆磚上，把他面前那一小片地面照得發白，“它們己經知道東南角過不去，接下來會沿著城牆根一段一段地試，首到找到能繞過去的位置。”
蕭衍站在城牆上方的臺階上，夜風吹動他舊袍的衣襬。段毅沿著城牆根往回走了幾步，在城門內側停下來，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如果它們在城門口找到了那條通道，所有封住的路都要重新開啟。所以現在要做的，不是繼續封住那條縫隙，而是先確認城牆根下還有沒有別的空隙。”
他沿著城牆根繼續往前走了大約二十步，在某處停下來。那裡的地面看起來和周圍一樣，沒有裂縫，沒有鬆動的磚塊。趙錚蹲下來，用手掌平按在地面上推了一下，感覺到土層在手掌下方微微震動了一下。
“哥，這下面是空的。”
段毅蹲下來，用鐵釺沿著那段鬆動的地面邊緣探了一遍。鐵釺沒入地面約半尺，碰到了一層硬物，觸感不像是石頭或鐵水層，更像是一層己經被壓實、但還沒完全乾透的舊夯土。他拔出鐵釺，在手中掂了一下。“這裡也要加固。”
他沒有連夜召集人手。他靠著城牆根坐下來，感覺到城牆的磚石還在不斷散發熱量，又慢慢被夜風吹涼。夜風從荒原吹來，在城牆根下打了一個旋，然後繼續向前移動，沿著城牆的走向逐漸向東擴散，像是正在替他量出一段他還未完全標記完畢的舊路。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城牆根走回客棧的方向，在夜色中關上了客棧的門，一個人坐在大堂裡，聽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動桌面上的紙頁，發出一陣細碎的嘩啦聲。他沒有點燈，讓夜色完整地覆蓋住桌面的輪廓，然後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樓梯走回二樓自己的房間，推門進去，在床邊坐下來，把鐵片放在枕邊。
窗外的月光正從雲層邊緣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段還未閉合的舊標記，正在等著他重新確認它的長度，然後在最後一個刻度上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