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沿著主街走回客棧的時候,夜風己經從荒原方向灌進了城門洞,吹動街面上的碎土和乾草,在青石板之間的縫隙裡打著旋。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著石板縫的邊緣,像是在用腳步丈量街面的寬度和牆面之間的空隙。
客棧大堂裡亮著燈。姜雪吟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壺己經涼透的茶,手裡正拿著一塊布擦拭短刀的刀鞘。聽到腳步聲,她沒有抬頭,只是把短刀從布上拿起來,重新插回鞘裡。
段毅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點油燈,只借著窗外的月光和桌面油燈殘餘的光亮,把陳九說的話轉述了一遍。
“那座採石場廢棄很久了。入口被封過,但通向地下。下去過的人不少,能出來的人不多。”他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涼茶,茶液在杯沿處微微晃動。“我明天打算去找陳九,讓他帶路去一趟採石場的入口。”
姜雪吟放下短刀,抬頭看著他。“你打算讓陳九帶你下去?”
“先看入口的情況。確認了位置再決定下一步。”
“如果入口能進,你打算什麼時候下?”
段毅沒有立刻回答。他靠著椅背,看著視窗透進來的那一片灰白色的月光。“等準備齊全了再說。”
當天夜裡,段毅沒有再去河床。他坐在房間裡,把那張臨摹的地圖在桌面上展開,就著油燈的暗光,仔細研究了那道從陣眼向下延伸的細線。他注意到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那道細線在接近粗線邊界的位置,微微向右偏了一線,像是被人刻意修正過。他沿著那道細線畫了一道虛線,在偏移處停了下來。鐵片上的紋路和地圖上的偏移正好指向同一個方向,像是兩塊拼圖正在緩慢地靠攏,己經完成了最後一道校準。
第二天一早,段毅在城門口找到了陳九。陳九正蹲在城牆根下,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在磨一把短柄的鏟子,鏟刃在晨光中泛著薄薄的銀光。他聽到腳步聲,把鏟子插回腰後的皮套裡,站起來。
“走?”
“走。”
陳九沒有多問,轉身沿著城牆根往東走。段毅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舊支流河床旁邊的荒草地,在河床轉彎處沒有停留,繼續往東走了約莫兩裡地,在一處被灌木叢覆蓋的土坡前停下來。陳九撥開幾叢枯枝,露出一段被碎石和泥土半掩著的巖壁。巖壁表面有一道不規則的裂縫,底部堆積著幾塊塌落的灰白色碎巖。他指著那道裂縫,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描述一段己經被他反覆確認過的舊資訊。“採石場的入口就在下面。碎石堆下面是空的,往下挖一截就能通到採石場的舊通道。”
段毅蹲下來,用手撥開裂縫表面覆蓋的碎石,露出的巖壁表面有一層灰白色的沉積物,顏色和他在河床下看到的那些灰漿石料一致。碎石層下面確實有一段空腔,邊緣有規整的切割痕跡,像是被人工修整過很久之前的一道舊門檻。
段毅把碎石重新蓋回原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段裂縫,是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十年了。”陳九說,“那時候我在青州城給一個採石商人帶路,他提到過姜家城附近有一片廢棄的舊礦洞。”
段毅站在裂縫邊緣,目光沿著巖壁那道不規則的缺口移動著。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陳九跟在他身後,兩個人沿著來路走回姜家城,在城門口分開。
段毅沒有回客棧,先去了鐵匠鋪。他需要更多繩子。
當天傍晚,段毅在鐵匠鋪裡,把買到的幾捆粗麻繩收好,又檢查了一遍火石和備用乾糧,確認沒有遺漏。趙錚蹲在客棧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握著他那把缺口刀,正在用一塊油布擦拭刀身。擦完之後他站起來,把刀插回鞘裡,刀身在鞘口處發出一聲清脆的摩擦聲,像是一道正在被重新確認的舊邊界,終於等到了它該嵌入的那一刻。
“哥,明天下采石場,你打算帶多少人?”
“三個。”
“哪三個?”
“你,我,陳九。”
趙錚點了點頭。“陳九熟悉路,我斷後。”
段毅沒有再說話。夜色在城門方向越來越濃,城牆上的火把己經熄了大半,只剩下幾盞還亮著,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像幾顆正在緩慢合攏的舊火種,正等著被重新點燃。他和趙錚站在那裡,夜風吹過城牆根下正在等待確認的入口方向,穿過碎石和灌木叢,在翻開的泥土和灰白色巖壁之間重新匯攏。段毅轉身,沿著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間,在夜色中坐下來,把鐵片放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然後收進懷裡,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他肩頭的衣料,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正在緩慢延伸的細長暗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