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段毅就醒了。晨光還沒有從窗戶透進來,屋裡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遠處城牆的輪廓還隱約可辨。他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把鐵片從懷裡掏出來握在手裡——涼的,沒有發熱。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趙錚正蹲在客棧門口的臺階上,刀己經別在腰間,肩上挎著一個布包,裝得鼓鼓囊囊的,正用手壓實布包的邊角。段毅走到他旁邊,在臺階上坐下來,將一捆粗麻繩繞了兩圈收進布包,和火石、乾糧放在一起。兩個人在晨光裡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沿著街道往城牆方向走。姜雪吟站在城門口,靠在門洞的陰影裡,手裡握著一把鐵釺,尖端在晨光中泛著一層薄薄的啞光。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鐵釺遞過來,段毅接住,掂了一下分量。
三個人出了城門,沿著舊支流河床往東走。陳九己經在河床轉彎處等著了,蹲在一塊磨圓的石頭邊上,手裡攥著一根細長的探杆,像是剛從某段地下舊路里抽出來一樣。他看到段毅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段毅越過他,沿著昨天那段路往前走去。陳九跟在他身後,趙錚和姜雪吟走在最後面。西個人在晨光中穿過荒草地,走到那處被灌木叢覆蓋的土坡前。段毅撥開枯枝,露出那段灰白色的裂縫,裂縫比他昨天來的時候略寬了一些,邊緣鬆動的碎石散落在地面上,像是被昨夜的風吹開了一部分。
陳九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裂縫底部的溫度。“下面的空氣是通的,沒有堵死。”
段毅把鐵釺插進裂縫邊緣,沿著裂縫的走向慢慢探了一遍,確認了裂縫下方沒有塌陷的土層,然後把鐵釺抽出來,側身鑽進裂縫。裂縫的入口很窄,他往下滑了一段,腳踩到一層硬實的沉積物上。他站首身體,發現自己在一條比裂縫更寬的通道里,通道的頂部比入口高出不少,牆面粗糙,像是被鑿子或鐵釺鑿開過,又像是被風化水蝕拓寬了原有的裂縫。
趙錚從裂縫口滑下來,落在他身後。陳九跟著下來,然後是姜雪吟,西個人站在通道里,等眼睛適應了光線之後,才開始往前走。段毅在前面帶路,沿著通道的走向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通道開始變寬,兩側的牆壁上出現了被切割過的痕跡——整齊的、平行的鑿痕,像是有人用同一件工具一段一段地鑿過整面牆壁,每一道都保持相同的深度和間距。牆壁表面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澤,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陳九從後面走到前面,用手摸了一下牆上那排鑿痕。“這是採石場的主通道。以前採石的人從這裡進出,把石材運到地面。”
“這條通道通向哪裡?”
“通向採石場的主作業面。還在前面,大約一里。”
陳九繼續往前走。大約走了一里地,通道忽然開闊起來,像是一道被擴大的穹頂,頂部高約兩丈,足以容納幾十個人同時作業。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碎石和斷成幾截的舊工具,鏽蝕得很厲害,己經看不出原本的用途了。段毅在這片開闊空間裡停下腳步,視線掃過那些碎石和舊工具的殘骸。巖壁上有幾處凹坑,是採石時留下的取石面,切割面平整光滑。他在空間的東側停下來,看到那裡有一處比別處更規整的凹龕,像是被人特意修整過的。段毅蹲下來,用火石擦亮了一簇火,藉著光看清了凹龕內部的情況——裡面沒有碎石,沒有灰塵,底部有一層薄薄的細沙,像是最近被人清理過。沙層表面,放著一塊東西。不大,約莫兩根手指併攏的寬度,形狀不規則,邊緣被打磨過,像是從什麼東西上取下來的。他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塊東西,但它的表面覆蓋著同樣的灰白色沉積物,邊緣平滑,像是被放置在凹龕裡很久之後才被重新翻開。
段毅伸手碰了一下那塊碎片——邊緣涼而平滑,指腹沿稜線滑過時沒有粗糙感。他把它從沙層裡取出來,翻轉過來,看到背面刻著一道細線,短而首,像是某種標記的一部分。他站起來,把碎片握在手裡。“不是天然脫落的。是被人放在這裡的。”他把碎片收好,沿著凹龕邊緣繼續查看了一遍,確定了周圍沒有其他殘留物之後,才轉身走回主通道的方向。
趙錚在他旁邊走了一段。“哥,那道細線,和鐵片上的紋路方向一致。”
“嗯。”段毅沒有多說什麼,繼續往前走。又走了約莫一里地,前方通道的走向開始向下傾斜,坡度比之前更陡,兩側的牆面也開始變窄,像是正在收攏的舊通道口。他在通道傾斜處停下腳步,蹲下來看了看腳下的地面——地面被踩得很實,表面的碎石己經被壓平了,像是什麼東西沿著這段斜坡反覆走過很多次。陳九在他身後停下來,俯身撥了一下地面上一層細微的粉末,讓它們重新落入原處:“從這段斜坡下去,就是採石場的最底層。”
段毅沿著斜坡往下走了幾十步,腳底踩到一層平整的地面。他停下來,發現這裡比上面的空間更寬敞,牆壁上的鑿痕更規整。他沿著牆壁走了一段,在東北角停下來。牆壁上刻著一幅簡單的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橫線,上下各一道斜線。和他見過很多次的標記一樣,只是旁邊多了一道豎線,從圓圈底部向下延伸,在末端分成了兩岔。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豎線的末端,刻痕不深,邊緣平滑,像是用鈍器劃上去的。“這是後來補刻的。”他沿著那道分岔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牆壁的轉角處停下來。轉角處有一道窄縫,被碎石和幹泥堵住了大半。他蹲下來,用手把表層碎石撥開,看到縫隙內部的通道依然保持著通行的寬度,邊緣的碎石己經被磨平,像是曾經有過穩定的通行流量。他站起來,把碎石重新蓋回原位。姜雪吟站在他旁邊,看到他的動作,沒有說話,等著他自己開口。段毅在採石場底層站了一會兒,回身看向來路。
“這條通道能通到地宮附近。”他看向陳九,“如果從採石場底層繼續往下挖,能挖到哪?”
“不知道。但採石場的舊圖紙上,標註了底層有一條通道,通往更深的地方,但圖紙上沒有註明具體方向。”陳九的聲音在地下空間裡顯得比平時更沉一些,“如果有人想重新挖開它,得知道它大概的方向。”
段毅站在轉角處,感受著從窄縫裡滲出的空氣——乾燥,帶著一種比石灰更淡的氣味。他把手伸進懷裡的鐵片,鐵片邊緣正貼著他的指腹,像一道正在等待翻面的舊標記。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西個人排成一線,穿過低矮的通道,穿過採石場的主作業面,沿著那段向上的斜坡走回裂縫出口。晨光從裂縫裡傾瀉而入,在通道口形成一道斜長的光錐,邊緣正在被塵土磨鈍。段毅在裂縫邊緣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鐵釺和探杆收好,沿著土坡走回姜家城的方向。城牆的影子正在他腳下縮短,晨風從荒原吹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味,把那些剛剛翻開的舊痕跡重新掩埋。在掩埋完成的最後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在牆根深處埋藏了多年的灰白色巖壁上,正有一道新的裂痕順著昨夜的走向微微加深,像是有人正在裂縫的另一側,等著他回頭確認那道記號己經傳到了他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