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在門檻上坐了很久,久到夜風從牆頭轉了個彎,從他身側繞過去,沿著門縫滲進大堂,在桌面和椅腿之間散開,又無聲地消散在角落的陰影裡。他手裡握著那根細長鐵片,沒有收回去,也沒有把它放回懷裡,只是握著它,讓它的溫度在夜風中逐漸下降,然後在他手掌的溫度中緩慢回升。夜己經很深了,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犬吠,隔了幾條街,落地時己經很輕了,像是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碰了一下地面,又縮了回去。段毅坐了很久,久到鐵片表面己經完全適應了他的體溫,然後站起來,把鐵片收好,穿過大堂,沿著樓梯上了二樓,在床邊坐下來,沒有點燈,也沒有躺下,在黑暗中坐著。
天亮之後,段毅沿著城牆根走了一遍。他從東段走到南段,又沿著南段走回城門方向,每隔一段就蹲下來檢查地面。城牆外側的地面沒有新的痕跡,舊支流河床那一帶的擦痕也沒有再出現,像是城牆周邊突然陷入了一段短暫的沉寂。他走回城門洞時,陳九正蹲在城牆根下,手裡握著一根短柄的探杆,正在探城牆外側一塊鬆動的地磚邊緣的泥土。
“封層那邊,我昨晚又去聽了一次。”陳九說,“聲響還在,但比白天聽到的更輕。像是在很淺的深度反覆移動,沒有繼續往下挖。”
段毅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封層外側的空間有多大?”
“不大。那根柱子所在的位置西面都是巖壁,上下各有一道裂縫。外面的空間應該只圍著柱基轉了一圈,再往外就是實心的岩層了。”
段毅站起來,沿著城牆根走了幾步,在城牆外側一道比較完整、沒有裂縫的牆面附近停下來,伸手摸了一下牆磚表面,觸感乾燥平整,風從荒原方向吹來,在牆面上擦過,留下一些塵土,很快又被風吹散了。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城牆根走回城門方向,在主街入口處停下來,看到趙錚正靠在客棧門口,像是剛從外面回來。段毅走過去,在趙錚旁邊站定。“封層外側的空間不大。如果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那邊,應該己經找到出口了。”趙錚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沒有找到。”
當天下午,段毅重新下了一趟地底。他沿著通道經過圓形暗室,在密封層前停下來。密封層的表面完整,灰漿石層和鐵水層之間的接縫仍然貼合在一起,鐵水層邊緣沒有新的鬆動。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鐵水層的表面——是涼的,溫度己經和周圍的巖壁一致了。他沿著密封層的邊緣走了一遍,走到密封層與通道巖壁相接的轉角處,停下來,把耳朵貼近鐵水層的表面聽了一會兒。隔著鐵水層和灰漿石層,他聽到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鐵水層外側沿著接縫的方向緩慢地移動,颳了一下鐵水層表面,然後停下來,像是在測量厚度和硬度。他沒有移動,繼續把耳朵貼在鐵水層表面。那陣聲響停了一會兒,然後再次出現,比剛才更輕一些,像是在同一道接縫邊緣沿著相同的方向又走了一遍,然後完全停了。
段毅首起身,沿著來時的路退回了地面。他在城牆根下站定,看到蕭衍正站在灰漿石板旁邊,手裡沒有拿東西,像是剛到。“封層外側有東西在測鐵水層的厚度。”段毅說,“不像是要挖穿它,更像是在測它有多厚。”蕭衍沒有接話,他的視線越過段毅的肩膀,落在城牆外的荒原上。風吹過荒原,在地面上捲起一層薄薄的塵土,貼著地面向遠處移動。段毅也轉過身,順著蕭衍的視線望向荒原的方向,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緩慢地移動,被塵土半掩著,很低,像是貼著地面爬行。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城牆根走回客棧的方向。
夜風在城門洞中穿過時,帶著一種和前段時間不同的氣息。他關上門,沒有扣上鎖釦,在門內側站了一會兒,聽到風從門縫裡滲進來,在門框邊緣發出極輕的刮擦聲。他走回桌邊坐下來,把鐵片和石片依次排開,在油燈光下依次排列。燈光照亮了鐵片邊緣那道拼合後的紋路,段毅沿著那道紋路的走向看了一遍。在鐵片末端的方向上,有一道比他記憶中更長的弧線,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壓過了一遍,正在沿著那道紋路的末端向前延伸。他把鐵片拿起來,在油燈光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確認了那道弧線確實比原先更長了一些,像是被人用硬物在鐵片表面重新描了一遍。他沿著那道弧線用手摸了一遍,摸起來不像是原來就有的,更像是剛加上去的,邊緣有輕微的毛刺感,像是還沒有被完全打磨平滑。他坐在那裡,把那道新描的弧線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鐵片和石片放回懷裡,站起來,推開門,沿著街道走回城牆根下那道灰漿石板前。他在石板旁邊蹲下來,掀開石板,側身滑入洞口,沿著通道走到密封層前,在鐵水層表面重新看了一遍,確認了鐵水層表面沒有新的劃痕。然後他沿著來時的路退回了地面,把石板合回原位,在城牆根下站定,感覺到那根細長鐵片正在他懷裡持續地保持著略高於體溫的溫度。夜風繞過城牆轉角,吹過他腳邊的地面。他沿著城牆根走回城門方向,穿過城門洞,沿著主街走回客棧。他推開門,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感覺到鐵片的熱度正在緩慢地下降,回到與體溫一致的溫度,像是己經被那道新描的弧線重新校正過了。他關上門,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沒有點燈,也沒有上樓,在大堂裡站了片刻,然後沿著樓梯走上二樓,推門走進房間,在床邊坐下來,在黑暗中握了一會兒那根鐵片,然後把它放回枕邊,躺下來,感覺到鐵片正在他枕邊緩慢地恢復它的溫度,像是在從地下回到地面之後,正在重新適應它在地面上應有的狀態。窗外的風正在沿著城牆根的方向轉了一個彎,在城牆外側那道灰漿石板附近,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吹去,像是正在替他確認那道密封層的邊緣是否還在繼續保持著它最初的厚度和硬度,等著他在天亮之後沿著那道被重新描過的弧線,沿著它的方向再走一遍,看看它到底延伸到了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