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段毅把鐵片從枕邊拿起，在晨光中又看了一遍。那道新描的弧線還在，在晨光下比昨夜更清楚了一些，末端的微微上翹指向的方向也更加明確。他沿著那道弧線的走向用指尖描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鐵片收好，推門走下樓。
趙錚己經在大堂裡了，手裡端著一碗粥，正坐在桌邊慢慢地喝。看到段毅下來，他把粥碗放下。“昨晚我去採石場外側那面巖壁又查了一遍，沒有新的擦痕。”段毅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桌上那碗還沒涼透的粥，喝了兩口。“舊支流河床南邊那道踩痕停住的位置，我想再去看一次。”趙錚沒有問為什麼。他站起來，把刀別回腰間，走到門口等段毅。
兩個人出了城門，沿著舊支流的河床向南走。晨光在河床底部鋪開，把那些乾裂的泥殼照得發白。段毅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來看一下河床兩側的地面，像是在確認路線是否還在原位。走到那處河床分叉的位置時，他停下來，沒有繼續向南，轉向西側，沿著河床邊緣走了一段，在離城牆約西十步的位置停下來。那道踩痕己經幾乎看不到了。但段毅在踩痕原先停住的位置旁邊蹲下來，沿著那道被重新描過的弧線所指的方向走了幾步，在距離河床邊緣約兩丈的地方停下來。那裡的地面看起來和周圍的荒地沒有區別，覆蓋著枯草和碎石。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表層的枯草和碎石，露出一小段顏色和其他地面不同的泥土。
泥土的顏色偏淺，像是被翻動過之後又幹透了。他沿著那段顏色偏淺的區域邊緣撥開更多的碎石，露出一個不大的缺口——邊緣不規整，像是被什麼東西拱開過，又像是被水衝開之後沒有再填實。段毅沿著缺口邊緣用手摸了一圈，缺口底部的泥土比他想象的更鬆軟，手指能輕易地往下按壓。他掏出一根鐵釺，沿著缺口邊緣探了一下，鐵釺沒入土中約一尺深，觸到了硬物。他沿著那道硬物的邊緣用鐵釺探了一圈，確認了它的大小——一塊石板，埋在土層下方，約莫兩尺見方，邊緣平整。他沿著石板邊緣把周圍的土撥開，把石板邊緣完全露出來。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浮土，他把浮土拂去，露出石板表面的紋理。
段毅蹲在石板邊緣，沿著石板的接縫探了一圈，在石板右下角摸到了熟悉的凹槽。他掏出一塊鐵片，沿著凹槽的方向放進去，沿著凹槽的邊緣推進到底，感覺到鐵片的邊緣和凹槽的深度之間正在形成貼合，石板微微震動了一下，向下沉了一線，沿著固定的軸心向內旋轉了一道縫，露出一段向下的窄階，形狀方正，窄而深。
段毅側身探入那道缺口，沿著窄階往下走了幾級，臺階底部是一條比之前的通道更窄的甬道，兩側的牆壁是灰白色的巖面，表面有被水流沖刷過的痕跡。他沿著甬道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面石壁，底部堆著幾塊碎石，像是從頂部塌落下來的。段毅蹲下來，用手撥開碎石堆表面幾塊鬆動的石頭，露出石壁底部與地面相接處的一道細縫。縫隙後面是空的，空氣正在透過那道細縫緩慢地流動，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
他蹲在碎石堆前，沒有把碎石完全清開。他用手指沿著那道細縫的邊緣摸了一圈，確認了縫隙的走向和寬度，然後用刀尖沿著縫隙邊緣劃了一道，標記了它的位置。然後他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退回地面，把石板推回原位，把它邊緣的浮土重新蓋好。趙錚站在缺口旁邊，看著他把石板恢復原狀。“下面有一條甬道，盡頭有一面石壁，底部有一道縫隙，縫隙後面是空的。”段毅站起來，“像是被封住之後又從裡面被推開過一次。”趙錚沉默了一下。“縫隙後面，會不會是另一層通道？”
段毅沒有回答。他沿著舊支流的河床往回走，走回城牆根下那道灰漿石板前，掀開石板，側身滑入洞口，沿著通道走到密封層前，在鐵水層表面重新檢查了一遍。鐵水層的邊緣沒有新的劃痕，密封層表面依然完整，沒有裂縫。他蹲在鐵水層前聽了一會兒，隔著鐵水層和灰漿石層，他聽到一聲極輕的、像是碎石滑落的聲響，從密封層另一側傳過來，然後停住了。他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退回了地面，把石板合回原位，在城牆根下站定。他沿著城牆根走回城門方向，穿過城門洞，在主街的晨光中停下來，把鐵片從懷裡掏出來，在陽光裡重新看了一遍那道弧線的走向。弧線末端指向的方向和他剛剛發現的舊支流河床南側的缺口位置一致，像是有一條路線正在透過不同的標記點逐漸連線起來，等待著他沿著方向走完最後一段尚未被發現的部分。段毅站在那裡，把那道弧線又看了一遍，感覺到鐵片邊緣那道被重新描過的弧線末端，正在和他今天發現的缺口方向形成一條正在連線中的線。他看著那道線的方向在牆面和地面之間緩慢地延伸，像是在用鐵的無聲恆溫替他標識出一條尚未完全開啟的路的入口。他把鐵片放回懷裡，沿著街道走回客棧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