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走回客棧的時候，陽光剛剛越過城牆頂端，在街道上鋪開一片暖洋洋的金色光帶。他沒有急著進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鐵片從懷裡掏出來，在日光下又看了一遍那道弧線的走向，確認了它和缺口處甬道方向之間的對應關係，然後把鐵片收好，推門走進大堂，在桌邊坐下來，靠著椅背，把趙錚也叫了進來，姜雪吟也恰好從樓上走下來，三個人圍坐在桌邊。
“缺口下面的甬道，方向正好對著那道弧線指向的位置。甬道盡頭有一面石壁，底部有一道縫隙，縫隙後面的空間不是空的，是有通道的。那條通道在被封住之後，被人從內側推開過一次。缺口和那道縫隙之間，應該還有一段沒有完全連上的路。”段毅說，“明天我打算沿著那個方向重新走一遍。”
姜雪吟放下茶杯。“從哪一段開始？”
“從缺口開始。沿河床走到石壁的位置，把碎石清開，看看那道縫隙到底通到哪裡。”
段毅沒有再多說。他站起來，把鐵片收進懷裡，推開門走了出去。午後他沒有再去城牆根，在客棧房間裡坐了一整個下午，沒有點燈，在窗邊坐著，看著窗外的日光從斜照變成平鋪，再變成西斜的暮色。天色暗下來之後，他站起來，走出房間，在暮色中沿著街道走到城牆根下那道灰漿石板前，沒有掀開石板，只在石板旁邊站了一會兒，確認了石板邊緣的土沒有被翻動過，然後轉身走回客棧。
第二天天亮之前，段毅、趙錚和姜雪吟己經站在了舊支流河床南側那道缺口旁邊。晨光還沒有完全鋪開，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段毅蹲下來，把石板邊緣的浮土撥開，沿著那道被標記過的接縫把石板掀開，露出下面的窄階。他沿著窄階走下去，趙錚跟在他身後，姜雪吟走在最後。三個人沿著甬道走到那面石壁前，段毅蹲下來，開始清理碎石堆。趙錚和姜雪吟也蹲下來幫忙，三個人把碎石一塊一塊地搬開，堆在通道兩側。碎石層比他預想的厚一些，但都是鬆動的，沒有粘合，像是被人堆在這裡做臨時封堵的。清理了大約半個時辰，石壁底部的縫隙完全露了出來。縫隙不寬，但足以讓一個人側身透過，邊緣有被反覆摩擦過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穿過很多次。
段毅側身擠過那道縫隙，站在縫隙後面。通道比他預想的更長一些，方向與缺口上方的河床走向一致，像是沿著同一道地層裂隙修整過的。他沿著通道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通道前方逐漸開闊起來，頂壁也升高到了足夠首起腰的高度。他站首身體，把燈舉高一些，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不大的地下空間裡。空間的地面平整，像是被人夯實過。正對面的牆壁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縫，光線穿不過去，像是被什麼封住後又幹透了。段毅走到那面牆壁前，蹲下來，用手沿著那道裂縫的邊緣摸了一遍。裂縫的邊緣平整，像是被工具切開過。他沿著那道裂縫的走向摸了一圈，確認了那道裂縫的高度和寬度之後，在牆壁右下角摸到了一道熟悉的凹槽。他掏出一根鐵片，沿著那道凹槽的方向放進去，推進到底，感覺到鐵片邊緣和凹槽的深度之間正在形成貼合，牆壁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一道被卡住的門正在緩慢地鬆開。牆壁向內退了一線，露出一道窄縫。風從窄縫裡湧出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味，像是被封閉了很久之後剛剛被開啟。
段毅側身擠過那道窄縫，站在窄縫後面的空間裡。空間不大，約莫兩步見方，西面是粗糙的巖壁，地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細沙。他注意到正對面的牆壁上刻著幾行字，字跡很淺，像是用鈍器劃上去的，他走到那面牆壁前，藉著燈光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字跡不算完整，中間有幾處被水汽侵蝕後變得模糊，他需要反覆辨認才能拼出完整的意思：“此路通往封魔陣之基。陣眼之下，尚有舊層。封魔陣基位置。”刻痕到這裡就停了。段毅站在那面牆壁前，把那幾行字又讀了一遍。
趙錚從窄縫裡擠進來，站在段毅身後。“這幾行字，和之前在暗室那捲地圖上的標註內容一致，提到了陣眼之下尚有舊層，而且指明瞭通往舊層路線的方向是從封魔陣基出發，沿著城牆外側向南偏東方向延伸。”
段毅沒有說話，他在那面牆壁前蹲下來，用手沿著那幾行字的邊緣摸了一遍，刻痕的邊緣粗糙，底部有磨損的痕跡，像是被長期觸控過。他沿著牆壁底部摸了一圈，在靠近牆根的位置摸到一道新的刻痕，比上面那些字更淺，像是最近才被人刻上去的：“向南偏東方向，牆根之下，約一里處有一處老井。井水己枯，底部有通道入口。”沒有落款。
段毅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退出了窄縫，把牆壁合回原位，沿著通道走回地面。晨光己經鋪滿了河床，在那些乾裂的泥殼上鍍了一層暖色。他站在缺口旁邊，在晨光中站了一會兒。
“那面牆壁上刻著字。內容是封魔陣基的位置和通往舊層的路線方向。牆根下有一條新的刻痕，標註著一處老井的位置。”
趙錚從缺口裡爬出來。“老井的位置，和那段刻痕裡寫的離城牆一里地的距離對得上。方向也是向南偏東。”段毅站在晨光中，感覺到鐵片正在他懷裡持續地變暖，像是在替他確認那道新刻痕的方向。他沿著舊支流河床走回城牆方向，在城牆根下那道灰漿石板前停下來，沒有掀開石板。他站了一會兒，感覺到鐵片的溫度正在緩慢地上升，沿著那道新刻痕的指向形成一道持續的溫熱。風從荒原方向吹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味，吹過城牆根下的石板邊緣，把地面上的浮土捲起一層，然後向前散去。段毅沿著城牆根走回城門方向，感覺到鐵片的熱度正在從他的掌心向手腕延伸，像是在替他標記那段從老井底部入口通往封魔陣基的路線，正在等著他沿著那道新刻痕的指向，找到那口井的位置，然後沿著井底那條路的走向重新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