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站在城牆根下的暮色中,把那段做過標記的繩子在手裡反覆握了幾遍,繩子上那道標記的位置在暮色中觸感清晰,像是剛從一層尚未被開啟的空間底部帶回來的溫度。他沿著那道標記的位置用手指量了一下,標記距離繩頭的長度比斗室底部到地面的深度還要多出約莫兩臂的距離。
趙錚從城門方向走出來,在他旁邊停下腳步。段毅把繩子遞過去:“斗室下面還有一層,用繩子探到的,比斗室本身的深度還要深出兩臂左右的距離。”趙錚接過繩子,沿著那道標記的位置也量了一下,沉默片刻,把繩子遞還給段毅。
段毅把繩子收好,沿著城牆根走回城門方向。姜雪吟正站在城門內側,手裡握著那把短刀,短刀沒有入鞘,刀身映著城牆上方最後的天光,泛著一層淺淡的光暈。她看到段毅走回來,把短刀插回鞘裡。“斗室下面還有一層?”
“有。用繩子探到的。深度比斗室本身的深度多出約兩臂。”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下去?”
段毅在城門洞的陰影裡站了一會兒,暮色正在城牆上方收攏,把天邊的最後一層灰藍色收進了地平線之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在城門洞裡多站了片刻,然後把繩子搭在肩上,沿著主街走回客棧。
客棧大堂裡亮著燈。蕭衍己經在那裡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像是剛到不久。段毅在他對面坐下來,把那段繩子放在桌面上,繩子上的標記在油燈光下比暮色中更清楚一些。蕭衍沒有接繩子。“斗室下面那層,準備什麼時候下?”
“明天天亮之前。”
“帶誰?”
“趙錚和我。”
蕭衍沒有再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站起來,在門口停了一下:“枯井周圍的地面,今晚我會讓人盯一下。如果有什麼東西從井口方向靠近,會有人傳信過來。”他推門走出去,腳步聲在門外的青石板上漸行漸遠,在巷口處折向城牆方向,消失了。
大堂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芯偶爾發出的細微聲響。段毅坐在桌邊,把那段繩子在桌面上重新展開,沿著標記的位置又量了一遍,確認了它和斗室之間的距離對應關係,然後站起來,把繩子收好,沿著樓梯走回二樓,在床邊坐下來,把鐵片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枕邊。鐵片邊緣那道弧線的走向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像是正在沿著那道尚未被標記完的路線緩慢地調整它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後躺下來,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夜半時分,段毅被一陣極輕的敲門聲驚醒。他坐起來,披上外衣,拉開房門。趙錚站在門外,手裡握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火把,火把的尖端沾著一層暗色的溼泥。“枯井那邊的泥土有新翻動的痕跡。距離井口約二十步,邊緣整齊,不像自然形成的。”段毅把鐵片收回懷裡,握著刀,穿過街道,沿著城牆外側走到枯井所在的位置。月光下,井口周圍的地面與白天無異,但段毅在距井口約二十步處停下腳步,蹲下來。那裡有一塊泥土的顏色確實比周圍深一些,邊緣整齊,像是什麼東西被翻起來又放回去的。他撥開表層的浮土,露出下面一小截灰白色的石質邊緣——不是岩石,是砌石,像是舊建築的一部分被埋在土層下面。他沿著那道砌石邊緣繼續撥開浮土,露出一段完整的砌石邊緣,約莫兩尺長,表面平整,沒有刻痕,像是某座舊建築基礎的一部分。他站起來,沿著那道砌石的走向走了一段,砌石在土層下方延伸了大約一丈遠,然後折向城牆方向,像是與城牆的基礎相接。
段毅站在那段砌石旁邊,沿著砌石的走向又走了一遍,在砌石與城牆基礎交匯處停下腳步。趙錚走到他旁邊:“這條砌石,可能是通向枯井下面那層空間的舊通道的組成部分。”
段毅沒有接話。他在那段砌石旁邊蹲下來,沿著砌石的邊緣又摸了一遍,確認了它的深度和走向,然後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走回枯井邊緣,在井口處蹲下來,把耳朵貼近砌石表面聽了一會兒。井底很安靜,沒有風聲。他站起來,把泥土重新蓋回那段露出的砌石表面,讓它恢復和周圍地面一致的狀態。
夜風從荒原方向吹來,沿著城牆根的走向掠過段毅的腳邊,在他身後的地面上繞了一個彎,然後在城牆轉角處折向遠處的暗處。他沿著城牆根走回城門方向,走過城門洞的時候停了一下,在月光中站了片刻,感覺到鐵片正在他懷裡緩慢地升溫,像是正在沿著那段被新發現的砌石的方向重新調整它的指向,正在等著他沿著那道舊基礎的走向重新走一遍,確認它的末端和斗室底部那道金屬板下方未被觸及的空間之間是否存在連線。夜風在他身後折返,沿著城牆根的走向向更深的暗處延伸。他穿過城門洞,沿著主街走回客棧,在門檻上站定,感覺到鐵片的溫度正在沿著那道砌石的走向延伸,像是正在替他確認那道舊基礎的方向是否和斗室底部那層空間的入口位置重合。他關上門,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感覺到鐵片的熱度正在他的掌心中逐漸穩定下來。他沿著樓梯走回二樓,在床邊坐下來,在黑暗中握著鐵片,感覺到它的溫度正在緩慢地回到和室溫一致的狀態,像是正在把他帶回來的那道舊基礎的走向重新歸位到它應有的路線上去,等著他天亮之後沿著那道方向重新找到它的末端。窗外,夜風正在城牆根下持續地吹過,把地面上的浮土翻動了一層,又一層,像是正在替他緩慢地露出下一段路線的輪廓,讓那道舊基礎在月光下逐步顯露出它埋藏己久的完整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