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客棧大堂裡沒有點燈，月色被窗欞篩成幾道細長的銀線，斜落在桌面上，照亮了桌面邊緣的木紋。他沒有點燈，也沒有上樓，只是坐在那裡，把鐵片握在手裡，感覺到它的溫度正在緩慢地回到和室溫一致的狀態。他在黑暗中把那幅斗室裡見過的封魔陣圖在腦海裡重新過了一遍，每一條線的走向，每一處節點的位置，都在他腦海中重新排列了一遍，確認了金屬板上的陣圖和他之前見過的那幅地圖之間的對應關係之後，他的目光在陣眼與陣基之間的連線線上停頓了片刻，確認了它們的走向是一致的。
第二天天亮之後，段毅沒有急著去枯井。他在客棧吃過早飯，然後沿著城牆根走了一圈，確認了城牆外側的地面沒有出現新的痕跡之後，在城門口停下來。
“井下那間斗室，我想再下一次。”
趙錚正蹲在城牆根下磨刀，聽到這句話沒有抬頭。“什麼時候？”
“現在。”
兩個人沿著舊支流河床走到枯井旁邊，段毅把繩子的一端系在井口砌石上，沿著井壁攀了下去。他落在井底，側身鑽過那道入口，沿著通道走到斗室門前。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在斗室中央的金屬板前蹲下來。晨光從通道口透進來，在金屬板表面鋪開一層淺淡的光暈，照亮了板面那些細密的線條。他沿著那幅陣圖的走向重新看了一遍，從陣眼出發，沿著那些細線依次經過每一處節點，最後在封魔陣基的位置停下來。他蹲在金屬板邊緣，仔細觀察陣眼與陣基之間的連線線路走向，確認了它與鐵片上的紋路之間有對應關係，但缺少了最後一段路徑的連通。
他沿著金屬板邊緣走了一圈，在板面與地面相接處停下來，蹲下來沿著金屬板邊緣檢查了一遍。金屬板的邊緣和地面之間有一道極細的縫隙，像是長時間保持密合狀態的結果。他沿著那道縫隙的邊緣摸了一圈，在靠近北側的位置停下來，感覺到縫隙的溫度比周圍略低一些，像是金屬板下方有持續的氣流正在沿著那道縫隙的邊緣緩慢地流動。他沿著那道縫隙邊緣把手指又探進去了一些，指尖碰到了一道凸起的邊緣。他沿著那道凸起的邊緣摸了一圈，感覺到它像是金屬板底部的加固結構，不像是鎖釦或機關的一部分。他沿著那道加固結構的邊緣摸了一圈之後收回手，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退出了斗室，把門扇合回原位，沿著通道走回井底，攀著繩子回到地面。
他在地面上站定，在井口邊緣坐下來，把繩子解開收好，在晨光中坐了一會兒。“金屬板的邊緣有一道縫隙，縫隙邊緣的溫度比周圍略低，像是下面有持續的氣流在沿著金屬板的邊緣迴圈，有通風。金屬板本身沒有被開啟過。”
趙錚蹲在井口對面：“既然通風，那就說明金屬板下方不是實心的。”
段毅站起來，沿著舊支流河床走回姜家城的方向。在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沿著舊支流河床的岸坡，在靠近城牆的位置找到一處較為平整的巖面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根鐵釺，沿著巖面邊緣敲了幾下，聲音都是實的，迴音短促。他沿著那段巖面走完，在河床與城牆根交匯處停下來，在正午的日光中站了片刻。
回到城牆根下時，蕭衍正站在城門內側，他看了一眼段毅沾著灰的衣襬。“井下的斗室，金屬板下面有空腔。邊緣有一條極細的縫隙，縫隙邊緣有氣流在持續流動，方向和井口的方向一致。”
蕭衍沉默了一下。“那金屬板下面，很可能是另一層通道。”
段毅沒有說話。他站在城門內側，看著城牆外側的荒原正在午後的日光中鋪展開來，在風中微微晃動。他穿過城門洞，沿著城牆外側走到採石場那道裂縫前，撥開藤蔓側身擠入，沿著通道走到底層，在那面被重新封住的密封層前停下來，蹲下來重新檢查了一遍鐵水層的邊緣。鐵水層的表面沒有新的劃痕，密封層依然完整。他站起來，沿著通道退出了裂縫。
當天傍晚，段毅第三次下了枯井。他帶了更長的一截繩子，經過斗室走到金屬板前蹲下來，沿著那道縫隙的邊緣把繩子的一頭塞進縫隙裡，慢慢往下放。繩子一首放下去，觸到底部時他停下來，用刀尖在繩子上做了一個標記。然後他把繩子收回來，用手指量了一下標記到繩頭之間的距離——比斗室的高度更深，像是通到了更下一層。他把繩子收好，沿著來時的路退出了斗室，回到地面，站在城牆根下暮色中。夜風正從荒原吹來，吹過他手中那根長度己經被標記過的繩子。風繞過城牆轉角，在城牆根下打了一個旋，然後在暮色中沿著城牆根的走向繼續延伸。他站在那裡，把那根做過標記的繩子在手裡握了一會兒，感受著標記位置在暮色中的觸感。那截繩子的觸感和上一個標記之間，還隔著一段尚未被測量的距離，像是一段尚未完全開啟的舊路，正在等著他沿著那道標記重新確認它的寬度和高度，再決定下一步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