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在那扇門前站了很久，油燈的光在門框上方那道符號的邊緣鋪開一層淺淡的光暈，照亮了那道線條在橫樑表面形成的陰影深度。門不高，他不用彎腰就能看清整扇門的全貌，門扇是石質的，表面覆蓋著均勻的灰白色沉積物，像是被風沙打磨過，但不像那些更深的通道那樣佈滿舊痕。他在門前蹲下來，用手沿著門扇底部的接縫摸了一圈——門扇和地面之間有一道極窄的間隙，沒有灰塵堆積。他沿著那道間隙的邊緣摸了一遍，在靠近門框右下角的位置摸到一處微小的凹陷，邊緣平滑，像是被手長期按壓後留下的痕跡，又像是專門嵌入某種薄片用的。
他在那道凹陷前停住，掏出那根細長的鐵片，把它的末端沿著凹陷的方向放進去試了試——不深，不能完全放入。他把鐵片收回懷裡，又掏出另一塊鐵片試了一下，那塊鐵片比細長的那根更薄一些，末端能貼合凹陷的弧度，但推進到一半時也被卡住了。他把那塊鐵片也收回去，重新蹲在門前，在燈下沿著門框邊緣仔細看了一遍，在門扇正中偏下的位置看到了一道幾乎不明顯的刻線，像是用細尖的工具劃出來的，線條在光線下反射出一層薄薄的亮痕。他伸出手，沿著那道刻線摸了一下——不是刻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摩擦之後形成的包漿痕跡。他沿著那道痕跡的走向慢慢摸索，在痕跡末端觸碰到了一道約莫指節長的細小凹槽。
他把那根細長鐵片的末端再度放進凹槽，這一次，鐵片與凹槽的邊緣貼合得很好，像是原本就為它的形狀預留的位置。推進到底時，他感覺到門扇內側傳來一聲極輕的震動，像是一道被卡住的鎖釦正在緩慢地鬆開。他向後退了半步，看著那扇門。門扇沒有立刻開啟，但在那一聲之後，他聽到門扇內側正在持續地、緩慢地傳來一陣細碎的摩擦聲。
段毅站在門前等著，等到那陣摩擦聲完全停止，在門扇與門框的接縫處用手指推了一下。門扇向內退了一線，他沿著那道退開的縫隙繼續推，門扇逐漸向後退去，露出門後的空間。門後的空間不大，比他預想的更小一些，像是一間被精細修整過的斗室，西面牆壁用灰白色的石塊砌成，表面沒有覆蓋塵土。地面平整，鋪著同樣灰白色的石板，接縫處密合，像是鋪設完之後沒有被頻繁踩踏過。段毅邁過門檻，在斗室中央站定。斗室中央的地面上，嵌著一塊圓形的金屬板，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氧化層，泛著暗褐色的光澤，邊緣收得很整齊，有供開啟的凹槽。金屬板的表面刻著一幅完整的封魔陣圖，從陣眼到長城，每一處節點的位置都用細線標出，線條之間沒有斷續，像是一口氣刻完的。他蹲下來，沿著那道圓形金屬板的邊緣看了一遍那些線條的走向，和他之前見過的那幅完整地圖對應得上，但這一幅更精確，像是被反覆核對過之後才刻上去的。
他在金屬板前蹲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斗室東側的牆壁前，在牆面與地面的接縫處看到了一行小字，字跡很淺，像是刻完之後又被磨掉了一層：“封魔陣基，位於此室之下。啟此門者，當知封魔之重。”他的目光沿著門框內側的接縫緩慢地移動了一圈，然後回到金屬板邊緣那道標記上。他確認了金屬板的邊緣沒有撬動過的痕跡，像是從未被人開啟過。
他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退出了斗室，把門扇重新合攏，讓它的邊緣回到原先的位置。他在門前蹲下來，沿著門扇底部的接縫重新摸了一遍，確認了門扇的密封狀態和之前一樣，然後把那根細長鐵片從凹槽裡取出來，放回懷裡，沿著通道走回枯井底部，攀著繩子爬回地面。
他爬出井口的時候，天色己經接近黃昏了。趙錚正坐在井口邊緣的砌石上，看到他出來，伸手拉了他一把。他在地面上站定，在井口邊緣坐了下來，晚風正從荒原方向吹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味，掠過他衣襬邊緣，在他的視線中形成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流光。他坐在那裡，把油燈吹滅，放在腳邊的地面上。
“門後面是一間斗室。斗室中央的地面上嵌著一塊圓形金屬板，板面刻著一幅完整的封魔陣圖，每一處節點都標了位置，精度和範圍都比之前見過的那幅地圖更高，像是原版。斗室裡還有一行字，寫的是‘封魔陣基，位於此室之下。啟此門者，當知封魔之重’。”
趙錚蹲下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口井，暮色在井口邊緣鋪開。“斗室裡的金屬板呢？”
“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邊緣的氧化層都是完整的。”
段毅站起來，沿著舊支流河床往回走，在暮色中走回姜家城的方向。城牆的輪廓在他面前逐漸清晰起來，在暮色中收攏成一道沉靜的灰線。他在城門洞的陰影裡停下來，在城門內側站了片刻，夜風從城牆上方吹來，沿著牆磚的表面向下滑落，繞過他肩頭，然後消散在他身後空蕩的街道上。他穿過城門洞，沿著主街走回客棧，在門檻上站定，感覺到鐵片正在他懷裡保持著一個持續的溫度。他推門走進去，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感覺到那扇門後那枚金屬板的溫度正在他的記憶中持續地保持著一個固定的深度，正在等他下一次沿著那道路線重新走回去，確認那幅陣圖和他手中鐵片上的紋路之間是否還存在尚未吻合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