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拾一系好安全帶。
“給你講個故事吧。”
墨狩偏頭看她，右手搭在方向盤上。
“講吧。”他說，“我在聽。”
拾一靠進座椅裡，目光落在前擋風玻璃外的荒蕪田野上。
“古代，不知道是什麼朝代，皇上養了一隊暗衛，暗衛首領叫無名，據說他十二歲入宮，為皇帝殺了很多皇帝不能明面上殺的人，不管男女老少，老弱婦孺，他都能下得去手，慢慢的皇帝提拔他做了暗衛首領，到他西十歲時，殺不動人了，他就開始為皇帝培養新的暗衛，在全天下蒐羅孤兒，帶回去訓練，第一批進去的孩子有八十西個，一年後還剩二十七個，三年後還剩十一個，最終活到出營的，只有五個人。”
墨狩聽著，沒打斷。
“我被他帶回去的那天晚上，蜷在角落的地鋪上，周圍全是陌生孩子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哭聲。後半夜有人偷偷摸到我旁邊，塞了半塊餅子過來，他叫墨狩，和你同名。”
拾一偏頭看了他一眼，“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說話，他說‘吃了，明天要跑圈，跑不完沒有晚飯。’那天之後我和他就像綁在一起了，訓練的時候他替我擋過教官的鞭子，我替他偷過治傷的藥。考核不過關要被淘汰的人當天晚上就會消失，第二天鋪位就空了，第五年的時候那批孩子也只剩五個了，包括我和他。”
墨狩的右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擱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攥緊。
“十五歲那年我們出營了，他成了男暗衛統領，我成了女暗衛統領。皇上批了一處宅子給我們住，不大，兩進院子，後院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他每年秋天都會摘棗子擱在我窗臺上，說是訓練的時候樹杈掛上的補償。那些棗子其實酸得要命，但我每次都會吃完。”
拾一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後來我十七歲了。”
她頓了幾秒才繼續。
“那年立春，皇上在御花園設宴，我輪值守夜，站在假山後面的暗處，宴到一半有刺客闖入，我出手制住了。皇上從那之後就開始注意到我了，最開始是賞東西，金銀首飾、絲綢緞匹、胭脂水粉，堆在我住的偏院裡。”
“然後是召見，起初是午膳，他讓人傳話叫我去偏殿一起用飯。再後來是批奏摺，他讓我在旁邊磨墨，磨完了也不讓我走，說‘你站著別動，朕看著你心靜。’”拾一慢慢玩著自己的手指。
“皇后不知道是從哪兒聽到了風聲，說女暗衛統領‘狐媚惑主’，在宴席上當眾提點我‘奴婢就要有奴婢的樣子，別肖想不該想的東西’，我沒爭辯，跪著聽了，我倒是想離皇上遠一點，可他不允。有一次我值完夜換班出宮，他讓人把我攔回來，說今晚陪朕說說話，我在養心殿站了一整夜。”
墨狩熄了火，將車停在了路邊，握著方向盤目光還盯著前方。
“那天之後沒多久，皇后的人在我屋裡搜出一枚鳳紋玉佩。我沒有見過那枚玉佩，但搜出來的時候它就在我枕頭的暗袋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它什麼時候進去的。皇后說我是偷盜御用之物，意圖不軌，我被押進了刑房。”‘
拾一轉過頭來看著他。
墨狩的側臉繃得很緊，下頜線能看見青筋。
“刑房裡的御頭說有個人為我闖了養心殿。”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著前方，“他御前磕頭，說‘此事必有隱情，求皇上徹查’。皇上沒聽，讓侍衛把他架出去了。”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只有空調的風聲。
“在刑房裡確實難熬，電視裡演的那種烙鐵，燒的紅紅的，燙在我左肩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要死了。他們問了我很多，但是我又沒有明白他們在問什麼？什麼同夥？什麼誰指？我又沒有偷，怎麼知道他們問的什麼？意識快沒有的時候，他來了，滿身血，右手有三根手指是斷的。他把我從刑架上解下來，揹著我往外跑，我還傻傻的問他疼不疼？其實我想問為什麼要來？會死人的...”
拾一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鼻子的酸澀。
“他揹著我衝出了地牢大門，外面有一整隊侍衛在等著，他把我放下，然後他跪在了我前面。十七個人圍上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閉眼，不好看’。”
墨狩把臉轉過來，她眼角有一道溼痕，被她用指背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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