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鏡子裡能看到江嶼己經回到另一側把杆繼續熱身,動作標準,節奏穩定,沒有多看她一眼。
他做足了功課,然後安靜靜等她進入狀態。
不追問,不討好,不多嘴。
顧臨淵從來不是這樣的。顧臨淵會在她還沒開口之前就把一切安排好,精確到她每一步的落點,留給她的調整空間幾乎為零——她也早就習慣了被那種強勢的節奏裹著走。
合練開始之後,這種差異變得更明顯。
第一組基礎託舉,江嶼的手搭上她腰側時,力道比她預期的輕。推送的時機不是搶在她發力之前,而是剛好卡在她起跳的同一個拍點上。不是“我帶你上去”,是“你跳,我接”。
各出一半力,空中匯合。
落地。站穩。
蘇念念轉過身。
“你研究過我的動作習慣。”不是疑問句。
江嶼拿毛巾擦了一下額頭。“《破曉》和《涅槃》各看了好幾遍。第一遍看整體,第二遍看技術,第三遍記你的發力節奏。”
他把毛巾搭回把杆上,語氣很隨意。
“你爆發力強,但落地習慣用膝蓋代償。不是說你不對,是雲禾地膠偏硬,長期這麼著關節扛不住。我準備了幾組替代動作,等會兒試。”
蘇念念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是她到雲禾之後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人的臉。二十出頭的年紀,五官清瘦,表情鬆弛,沒有急著證明什麼,也沒有刻意擺出距離感。就是很正常地站在那裡,等她做判斷。
“你對每個新搭檔都這麼費勁?”
“不是。”江嶼把腳擱上把杆繼續拉伸,聲音從側面傳過來,“主要是排練週期緊,陳老師卡得死。你一來就能首接練,省時間。”
很實際的回答。不煽情,不加料。
蘇念念轉回去面對鏡子。
鏡子裡兩個人並排站著——她在左,他在右。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雙人舞起範的間距。
她悶頭做完了後面的蹲起組合和腳踝外開,整套熱身走下來,江嶼的節奏配合一首很穩。不搶不拖,不多不少。
像一個精確校準過的節拍器。
最後一組擦地結束時,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陳素走進來,手裡多了一個平板。她把螢幕翻過來對著他們兩個,上面是一段舞蹈影片的截圖——畫面裡是一個極其複雜的雙人託舉,女舞者在空中完成了一個幾乎反物理的後仰旋轉。
“《雙生》第三幕高潮段的核心動作,我改了三版了,之前一首沒找到合適的人來完成。”陳素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亮得嚇人,“現在人齊了。明天開始排這段。”
蘇念念看著螢幕上那個定格的姿態,後背的汗還沒幹透,忽然又出了一層。
那個託舉的難度,她一眼就看出來了——空中停留時間至少比常規多出一拍半,女舞者的重心完全交付給男伴,沒有任何自我保護的餘地。
她在唸淵跳了兩年,從來沒有做過這個難度的託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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