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都清淡得不像是給應酬的人吃的,但每一道都做得極精細——豆腐切成了菊花的形狀,松茸片薄得能透光。
“我爸以前說,素菜是最考驗廚師的。葷菜可以靠調料遮醜,素菜不行——食材好不好,刀工到不到位,一口就吃出來了。”
秦若蘭給他舀了一碗山藥紅棗湯,“所以他談生意從來不去酒桌上談。他說酒桌上談出來的生意,酒醒了就忘了。他喜歡帶人來這裡——能靜下心來喝完一碗素湯的人,才值得長期合作。”
周凡喝著那碗山藥紅棗湯,很清淡,但山藥燉得粉糯,紅棗的甜味全滲進了湯裡。
他放下碗看著她:“你今天不只是為了給我介紹段明吧?”
秦若蘭沒有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沿著杯口畫了一圈。
她看著桌上那盆小小的文竹,開口時的語氣比在會議中心時軟了至少兩度:
“周凡,我離婚六年了。我今年三十六歲。康仁藥業是我爸留給我的,他從一個藥材收購站做成全省前三的中藥飲片企業,用了三十年。我接手的頭五年把它從虧損邊緣拉回來,用了五年——其中有一年半在跟前夫在董事會上內鬥,另外兩年在跟他留下的合同陷阱擦屁股。真正能安心做業務的,只有這一年多。這一年多里,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柳溝村的基地做好。而柳溝村基地能做好的原因——你佔了八成。”
她把茶杯放下,把目光從文竹上移到他臉上:
“但我不只是來謝謝你幫我把基地做好的。我離婚六年了。六年裡追我的人不少——有一家上市公司老總,有一個省委領導的兒子,還有幾個同行的青年才俊。我一個都沒答應。不是因為忘不了前夫,是因為我發現追我的人分兩種——一種看上我的人,一種看上我的公司和資源。看上人的都太急,三次飯就想確定關係;看上資源的都太假,嘴上說愛我喜歡,眼睛裡卻在算康仁藥業的年產值。首到遇到你。”
她說到這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戒指。
她今天戴了一枚銀戒指,款式極簡單,素圈,戒面上刻著兩個字——秦若蘭沒把它轉過來給他看,但她自己低頭看了很久。
“我們在後山老井邊,你說了一句‘辛苦了’。當時我以為你在說專案。後來才發現你說的是我。六年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兩個字。我爸走的時候讓我照顧好公司,我前夫離婚時讓我照顧好自己——都是讓我照顧別人,沒人問過我辛不辛苦。你問了。就這兩個字,值得我今天帶你來這裡。”
她把戒指取下來放在桌上。
戒面上刻的字不是“想要”,而是“自己”——她自己。
“這枚戒指是我爸留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他走之前把戒指交給我,說:‘若蘭,這戒指上刻的是你自己。以後不管誰追你,記住——你首先是秦若蘭,其次才是誰的妻子、誰的女朋友。別把自己弄丟了。’我戴著它結了婚,又戴著它離了婚。前夫覺得這戒指太素,讓我換成鑽戒。我沒換。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沒換了——因為它不是婚戒,是護身符。戴上它,我就是秦若蘭自己,不是誰的附屬品。”
她把戒指重新戴回手上,然後伸出手把周凡面前的湯碗端起來,往裡面又加了一勺山藥。
加完之後她沒有縮回去,而是把手停在桌上,放在離他手指很近的位置。
“我今天帶你來這裡,是想跟你談一件事。不是婚嫁,不是投資,不是合作——是盟約。我需要一個人,不是給我做飯接送孩子的那種,而是能聽懂我說‘這塊地的土壤適合種什麼’的人。你身邊有很多人,我不奢望成為唯一,但你能不能——留一個位置給我?不用天天聯絡,不用花前月下。就偶爾——偶爾來省城吃頓飯,偶爾去後山老井旁邊坐坐,偶爾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願意在我不說話的時候安靜地陪我。”
周凡把山藥紅棗湯喝完,然後把碗放在桌上。
他看著她說:“我不只是願意陪你。我還願意幫你把藥源追溯系統做出來,幫柳溝村的農戶把藥材賣到全省。這是業務,但也是承諾。以後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秦若蘭笑了一下。
不是女強人在談判桌上那種勝券在握的笑,而是一個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終於被一個懂她的人讀完所有章節之後,從心底泛出來的笑。
那晚他沒有跟她發生關係。
不是因為不能——是因為兩個人都知道有些盟約的簽訂不需要蓋章。
素菜館竹簾外夜色漸深,竹簾內兩個人繼續喝著己經涼了的山藥湯,聊了柳溝村後山那口老井的水質變化,聊了農戶新一季的藥材種植意願。
他們的手指始終沒有越過桌上那道不存在的界線,但秦若蘭走的時候把素菜館的會員卡留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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