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停在一棵老松樹下——樹冠巨大,遮住了正午的太陽,樹蔭落在兩個人身上清涼而安詳。
“我前夫上週又來找我了。”
她看著山腳下那一片紫綠色的黃芩地開口,聲音平靜但手指在西裝袖口上無意識地揉著,“他說孩子需要完整的家,說他跟那個女人分手了,說他可以把那個空出來的副科長位置讓給更需要的人。他把戒指放在我辦公室桌上,說再給他一次機會。我拿起戒指看了很久——鑽石比以前那枚大了一圈。他以為把鑽石換大一點,我就會回頭。但他不知道,我從來不看鑽石的大小。我看的是戒指裡面刻的字。以前那枚刻的是‘雨柔,我的妻’。新戒指裡面刻的是‘雨柔,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看著那行字,想起你在我離婚前說的那句話——‘比起你值得什麼,你更需要想清楚你想要什麼。’”
她轉過身來面對他,松樹的樹影在她臉上晃動。
她的妝容依然得體,但眼下有一層粉底遮不住的淡青色,嘴唇因為連續做了三個小時報告而微微發乾。
“我花了兩年想這個問題。你值得更好——這句話很多人都對我說過。第一次聽的時候我覺得是安慰,後來每次聽都覺得像敷衍。但你把‘值得’換成了‘想要’,我就不一樣了。值得是被動的——別人覺得你應該得到什麼。想要是主動的——你自己決定要去爭取什麼。這兩年裡,我把合作社做成了全省示範點,把基層婦聯工作做出了實際成效,把宋小朵養成了一個會在自然課上畫桂花樹的小女孩。這些是我想要的,不是別人覺得我應該值得的。所以今天我把戒指還給他了。”
她說到這裡,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首飾盒。
跟上次給他的那個一模一樣——縣城金店的logo。她開啟盒子,裡面不是鑽戒,而是一枚銀戒指——款式極簡單,素圈,戒面上刻著兩個字:想要。
“上次我送了小朵的長命鎖,說那是她給你的孩子的禮物。今天這個戒指,是我給自己買的。提醒自己——我不是誰的附屬品,不是誰的前妻,不是誰眼裡的‘值得更好的’。我是我自己。”
她把戒指套進右手食指上,不大不小剛好合適。
她伸出手對著陽光看了看,銀戒在正午的光線下折射出極簡而明亮的光澤。
“周凡。”她把右手放下來,左手很自然地伸出來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曖昧的握手,而是一種更鄭重也更坦蕩的牽手,“這兩年,你一首在幫柳溝村。幫村裡人種藥材、賣藥材、建合作社。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的事?”
“我自己的什麼事?”
“你自己。”她把他的手放在她戴銀戒的手指上,隔著那枚戒指他能感受到她手指的脈搏——很穩,比去年在招待所的那一夜更穩,“你幫了那麼多人,你的衛生室裡塞滿了別人送的東西——毛衣、熱水袋、唱片、襯衫、茶包、桂花。但你自己想要什麼?你不知道,對吧。我今天來柳溝村,除了開會,還有個念頭。你身邊有很多人,但那個能在你不想扛的時候幫你扛的人——我希望那個人是我。不為你什麼,只因為你曾經問過我:宋雨柔,你想要什麼。現在輪到我問你了——周凡,你想要什麼?”
風吹過鬆樹的枝葉,發出海浪般的濤聲。
山下的黃芩地裡,趙翠花的紅色身影還在忙碌穿梭,她的大嗓門隔著半個山坡都聽得見:
“這桶水放地頭上啊,渴了自己倒!”更遠處,李秀娥把剛蒸好的包子包在棉布裡往地頭上送,陸知遙蹲在試驗田邊記錄最後一組資料。
他最後給了宋雨柔一個答案。
宋雨柔鬆開了握著他手的手,沒有糾纏,只是輕輕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用很輕的聲音說:
“好,我等你。不是站在原地的等,是帶著小朵往前走,偶爾回頭看一下——看你什麼時候能自己拿起電話,說你想我們了。到那時我開車來接你。”
傍晚,周凡坐大巴回省城。
車窗外柳溝村越來越遠,後山的黃芩地在夕陽下鋪成一片紫綠色的漸變。
手機響起,是宋雨柔發來的一張照片:
宋小朵趴在桌上睡著時手裡還攥著的蝴蝶和桂花樹下新貼的便當條。便當條上寫著:周叔叔,媽媽說你很忙。
忙完了記得回來,桂花樹又發芽了。
周凡把照片儲存進手機相簿,相簿裡己經有了季清漪的黃芩地、趙翠花的紅色毛衣、李秀娥的蒸籠、陸知遙的留聲機、江晚晴的草莓耳釘,還有孟婉清襯衫上的那顆釦子。
現在又多了一張——桂花樹的新芽,和一個六歲女孩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車子駛入省城地界時天己經全黑了,霓虹燈在高速路兩旁亮成兩條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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