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柳溝村下了一場早雪。
雪不大，細得像篩過的麵粉，落在地上還沒積起來就被風吹散了。
但氣溫降得很快，後山的藥材地全部蓋上了越冬的稻草，黃芩的殘茬在薄雪下露出枯黃的莖稈。
周凡這天上午在衛生室裡整理病歷，郵遞員老陳騎著腳踏車在門口喊了一聲：
“周大夫，有你的信！省城寄來的，挺厚！”
信封是牛皮紙的，寄件人寫著“省植物研究所生態觀測站 陸知遙”。
郵戳是三天前的。周凡拆開信封，裡面是厚厚一疊信紙，紙面上是陸知遙工整的蠅頭小楷，跟她在柳溝村時一樣橫平豎首，每個字都寫在格子正中央。
信的第一頁是一張觀測站的照片——一棟孤零零的二層小樓，建在山坡上，背後是連綿的原始森林。
樓前的空地上種了一排野菊，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信的內容很長：
“周凡：
觀測站終於通網了。
三個月前搬回來時，這裡只有一部衛星電話和一臺柴油發電機。
現在好了，裝了光纖，裝了暖氣，還新來了一位副站長——姓顧，叫顧長河，省城來的水文地質工程師，三十八歲，己婚，家裡有個西歲的兒子。
他妻子每週來電話三次，每次他都躲到觀測站後面的山崖邊上接，因為那裡訊號最好。
顧長河問我，為什麼我一個單身女人能在觀測站一待就是三年。
我說這裡安靜。
他說安靜是好事，但太安靜了會出問題。
我說我不會——因為我在柳溝村學會了跟人相處。
我學會了一個人拿著唱片去別人家蹭餃子，學會了在月季花叢裡測土壤溫度，學會了聽隔壁灶房裡饅頭出鍋時鍋蓋掀起的聲音。這些技能在觀測站用不上，但我每天都會想起它們。
桂花巷的月季怎麼樣了？
老石榴樹今年結了幾個石榴？
我走之前埋的腐熟羊糞應該己經被季清漪的土壤微生物分解得差不多了，明年春天她可能需要補施一次。
這件事你不用操心，我己經在給她的郵件裡寫好了施肥方案，精確到每平方米的羊糞用量和施用深度。
我給你寄的這張照片，是我用新裝的相機拍的——觀測站最近申請到了一批科研裝置，其中包括一臺尼康單反。
我終於可以把看到的東西拍下來，而不是隻記在本子裡。
這張照片裡的野菊是觀測站樓前種的，品種跟柳溝村後山老井旁的是同一種。
但這裡的野菊長得比柳溝村的更高更壯，可能是因為海拔高、紫外線強，它們需要更粗壯的莖稈才能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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