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鎮上的糧食儲備庫開始年底清倉。
陳小芸在微信上問周凡能不能來幫她盤點庫存——糧站臨時抽走了三個人去縣城培訓，剩她一個人清點兩個倉庫的賬目，忙不過來。
她說會給工錢，糧站按臨時工的標準給。
周凡週六下午騎車去了鎮上。
糧站在鎮子東頭，幾棟灰色的大倉庫並排矗立著，外牆上刷著“備戰備荒為人民”的老標語。
倉庫之間的通道上停著幾輛卡車，工人們正往車上裝麻袋。
陳小芸在三號倉庫門口等他。
她今天穿著一身灰色的工作服，袖口用橡皮筋紮緊，頭髮塞在鴨舌帽裡，臉上沾著幾道灰印。
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在他懷裡時更幹練也更結實，但那雙眼睛還是又黑又亮，看到他騎著摩托車拐進糧站大門時，她遠遠地就揮起了手裡的資料夾。
“周大夫！這邊！”她小跑過來，工作服的拉鍊沒拉到頭，跑起來時領口盪開，露出裡面一件深藍色的保暖內衣，“謝謝你肯來。兩個倉庫的麻袋數對不上，我一個人數了兩天，腿都快跑斷了。賬面上三號庫應該有兩千三百袋大米，但我數來數去只有兩千二百八十袋。少了二十袋。站長說找不到就扣我工資——二十袋大米，扣我半個月工資。”
她把手裡的資料夾翻開讓他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每一頁都沾著米糠和灰，但數字寫得很清楚。
她的字比王桂蘭的好一些，至少橫平豎首，雖然有幾個數字寫錯了被她用筆塗掉了。
周凡接過資料夾看了看。“先從二號庫開始盤點。二號庫是麵粉，應該比大米好數。”
兩個人從二號庫開始，一個報數一個記錄。
二號庫的麵粉碼得整整齊齊，很快就數完了——數量對得上。
三號庫的大米碼放得不太規整，有些麻袋被壓在底層，需要爬上米堆才能看清標籤。
陳小芸爬上爬下了好幾次，工作服被麻袋磨得沙沙響，額頭上全是汗。
“最裡面那垛底下還有兩層。標籤被壓在下面了，我看不到。”她站在米堆頂上朝下喊。
周凡爬上米堆，蹲在她旁邊。
兩個人一起把最上面的幾袋大米搬開，露出底層的標籤。
標籤上的數字被老鼠啃掉了一個角，但還能辨認。
周凡把數字記在本子上，算了一遍總數——兩千三百袋。跟賬面完全吻合。
“那二十袋就在這底下。”周凡指著米堆最深處那層被壓得死死的麻袋，“你之前數的時候沒搬開這一層。”
陳小芸看著那排麻袋，愣了幾秒，然後整個人一下子洩了力，一屁股坐在米堆頂上。
“我數了兩天——兩天——爬上爬下幾十趟——腿都爬細了——就因為這二十袋被壓在底下？”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鴨舌帽摘下來扇風，頭髮散下來落在肩上，灰色的工作服領口敞得更開了，深藍色保暖內衣的領子被汗浸溼了一圈。
“謝謝你。今天沒有你，我可能再數兩天也找不出來。”
她在米堆上躺著伸了個懶腰，工作服被拉到腰際，露出褲腰上那一小截被麻袋磨紅的皮膚，“現在盤點完了，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裡，糧站就我們兩個——門衛老張在門口值班室，他不會進倉庫區。其他人全去縣城培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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