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柳如茵的母親來了柳溝村。
這是她母親第一次來村裡看她——之前兩年都是柳如茵放假回縣城。
她母親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襯衫，頭髮燙著整齊的短卷，拎著大包小包的零食和學習用品，顯然是把這次探望當成了對女兒支教生活的“驗收”。
柳如茵在校門口迎接母親時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還是她常穿的那件，但洗了太多次領口的包邊條翹起來了。母親仔細打量了她半天，然後開口：
“你瘦了，但眼睛比在家時亮。這裡的水土養人。”柳如茵帶母親參觀了教室，看了孩子們做的自然標本，在桂花樹下坐了一會兒。母親對那棵桂花樹格外留意——她在樹下站了很久，用手摸著樹幹上孩子們刻的塗鴉。
“這棵樹比你爸單位門口那棵還粗。”母親說，“它應該有幾百年了吧。幾百年——多少人在這棵樹下來來去去。你在這裡教了幾年書，也算是被這棵樹記住的人了。”
母親在柳如茵宿舍住了一晚。宿舍很小，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母親睡裡面，柳如茵睡外面。熄燈後母親忽然開口：“你爸讓我問你——什麼時候回縣城相親。他說這次這個物件不錯，縣教育局副局長的兒子，在人事局上班，鐵飯碗。”
柳如茵在黑暗裡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在桂花樹下跟周凡說的那句話——“我不是一棵搖動另一棵樹的樹，我是蹲下來給每一株小苗培土的手。”然後她轉過身面對母親，在黑暗中把兩年多來藏著的所有話，都說了。
“媽，我不回縣城了。不是不想你跟爸——是這裡有一個人，我想留下來陪他。”
母親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茵以為她睡著了，她才開口。“是那個周大夫吧。”
柳如茵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麼知道？”
“今天下午在桂花樹下，你給他指孩子們貼的標本紙，指完之後你的手停在他手臂上——多停了大概兩秒鐘。你自己沒發現，但我看見了。你從小到大，只有在做自己特別喜歡的事情時才會這樣。”
母親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明天你帶他來見我。我要親自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我女兒。不是看條件——是看眼神。你爸當年也是用眼神打動我的。”
第二天下午，周凡來到柳如茵宿舍。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是孟婉清做的那件天藍色短袖，領口很挺括。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和一包自己炒的黃芩茶，看到柳如茵母親時微微鞠了一躬，叫了一聲“阿姨好”。
母親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讓他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床邊，柳如茵坐在母親旁邊。這場面不像相親面試，反而更像家長會——她是語文老師，最擅長的就是在看似閒聊的對話裡找出一個人的底色。
“周大夫，聽說你在村裡當醫生。當幾年了？累不累？有沒有想過調到鎮上或者縣裡？家裡父母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兄弟姐妹？你覺得我們如茵怎麼樣？”
柳如茵在旁邊扯了扯母親的袖子，低聲說“媽你別審人家”。
但母親沒有停，她一邊問一邊觀察周凡的表情和反應。周凡沒有迴避任何一個問題。
母親問完最後一句話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茵又開始扯她袖子。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周凡面前，把他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手心裡仔細看了看，像在審閱一篇學生作文。
“你的手很乾淨。不是洗乾淨的乾淨，是骨子裡的乾淨。我在學校當了三十年語文老師，看了三十年的字——字如其人。你的眼神也乾淨。這樣的人不會虧待我女兒。”
她把手鬆開，退後一步坐在床邊，“我不催她回縣城相親了。她想留在這裡教書就留下。但有一條——逢年過節你得跟她一起回家吃飯。不是以大夫的身份，是以她的——那個誰的身份。”
柳如茵從床邊站起來走到周凡身邊，拉住他的衣角，當著母親的面把手塞進他的手心裡。“媽，他不是那個誰。他是周凡。”
當晚母親回縣城後，柳如茵在空蕩蕩的宿舍裡抱住周凡，把臉埋進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身上有今天下午在灶房幫李秀娥劈柴時沾上的柴火味，還混著她宿舍裡的艾草香。
“我媽認可你了。她從來不認可任何人。她以前說我爸的眼神不夠清澈，挑了我爸半輩子毛病——但她今天說你的眼神乾淨。”
她抬起頭看著他，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不用再藏著掖著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桂花樹下等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家長會上介紹你是‘我們班的自然課特邀講師’，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所有人——周大夫是我的。”
她踮起腳尖吻了他。
這個吻裡有一個年輕女教師兩年多來所有藏在日記本里的喜歡，有她第一次請他“修熱水器”時的緊張，有她一個人在暴雨夜裡蜷縮在漏雨的宿舍裡等他來接電話時的期待，有她推開門走進茶餐廳時腿在抖但他就在身後於是不抖了的勇氣。
她吻完之後摘下眼鏡放在書桌上，把麻花辮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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