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周凡去鎮上開慢性病管理培訓會。
中午散會後他去糧站找陳小芸——她在微信上說小軍放暑假了，想見周叔叔。
糧站三號倉庫的門開著，陳小芸正蹲在一堆麻袋中間給新來的臨時工講解盤點流程。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深藍色的工裝褲，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還是沾著幾道灰印。
看到他出現在倉庫門口時，她把資料夾往腋下一夾，小跑過來，工裝褲的褲腿在水泥地上拖出沙沙的聲響。
“周大夫！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開會嗎？”她跑到他面前停住，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臉上的灰印又多擦了一道。
“散會了。小軍呢？”
“在我宿舍裡寫作業。他說要等你來，給你看他期末考的獎狀。”
她壓低聲音往倉庫角落裡看了一眼——臨時工正忙著搬麻袋，沒注意這邊，“你跟我來。小軍看到你肯定高興得蹦起來。”
筒子樓還是那棟筒子樓。
陳小芸推開201的門，小軍正趴在桌上寫暑假作業，小女兒在地板上玩積木。
看到周凡進來，小軍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舉著一張皺巴巴的獎狀跑到他面前。
“周叔叔！我期末考試數學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三名！老師給我發了獎狀！”
他把獎狀高高舉起，上面印著鮮紅的“三好學生”字樣，名字欄裡歪歪扭扭地寫著“陳小軍”三個字。
周凡蹲下來接過獎狀仔細看了看。“九十八分。比上次進步了多少？”
“上次才七十八分！進步了二十分！”小軍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己經捂得有些軟了的水果糖，“周叔叔，這是給你的。上次你半夜來給我打針，我說下次你來要給你糖吃。這顆糖我藏了一個月了，沒給妹妹，沒給媽媽，就給你。”
周凡接過那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糖是橘子味的，有點化了，但還是很甜。
小軍仰頭看著他吃完，然後心滿意足地回去繼續寫作業了。
陳小芸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紅。
她把小女兒抱起來遞給隔壁鄰居幫忙照看，然後拉著周凡的衣角把他帶到陽臺上。
“上次你來幫我盤點，找到了那二十袋大米。後來我得了站裡的優秀員工獎——獎金五百塊。我用那五百塊給小軍報了個數學輔導班，他成績就上來了。所以追根溯源——這張獎狀也是你幫的。”
她靠在他身邊，雙手撐在陽臺欄杆上，看著樓下糧站倉庫頂上那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紅旗，“我存的錢差不多了。等明年小軍上初中，我想搬到縣城去——是為了讓孩子上個好學校。但我不會走太遠——你在柳溝村，我就在縣城。隔三差五能見一面就行。”
她從工裝褲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進他手心裡——是一顆釦子，深藍色的，跟孟婉清上次縫在他襯衫上的那顆一模一樣的顏色。
“這是我從你上次落在我這兒的襯衫上掉下來的扣子。襯衫是那個叫婉清的女人做的——我看針腳就知道，她的手藝比我好。釦子我撿到了，但我沒縫回去。因為那是她給你做的襯衫，我不好碰。但這顆釦子我一首留著——想你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想完了再放回枕頭底下。”
她把釦子放在他掌心，然後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今天還給你。釦子還了，但人我不還。人是你的，釦子是她的——我不跟她的手藝比，我跟她的心意比。她的心意縫在釦子上，我的心意是隨時為你開著的門。”
她把他的手從欄杆上拿起來放在自己胸口，隔著白色T恤薄薄的棉布，他能感受到她心跳的急促。
“小軍晚上去隔壁鄰居家睡——鄰居是我工友，她兒子跟小軍同班，兩個孩子經常擠一張床。所以我今晚——是一個人。上次在倉庫裡有工人，不盡興。今晚在宿舍裡，就我們兩個。從晚上八點到明天早上六點——十個小時。這十個小時裡，我想被你像倉庫盤點一樣——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每一寸都不落下地清點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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