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她揹著畫具包，踩著月光，忽然停下來，看著路邊一戶人家的院牆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藍色的、粉色的，在月光下合攏了花瓣。
“你看，牽牛花晚上就合上了，等明天日出再開啟。”
她蹲下去，看著那些合攏的花苞，聲音變得很輕很輕，“我小時候最喜歡畫牽牛花，畫了上百張，怎麼都畫不夠。後來考上美院，學了油畫，畫人體、畫風景、畫抽象，拿了幾個獎，畢業後就被分回來畫牆繪。好多同學都轉行了，就我還拎著顏料桶到處跑。”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過身看著周凡，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柔和，那些顏料印子己經徹底洗掉了，露出一張乾乾淨淨、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圓臉。
“周大夫，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沒出息。”
“不是。”
“我也覺得不是。”她又笑了，那笑聲在夜的村道上傳得很遠，“畫畫就是畫畫，畫牆繪和畫油畫沒什麼高低。這面牆畫好了，全村人天天看，比掛在畫廊裡只有幾個人看強多了。”
她把手插在長裙口袋裡，倒退著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月光的碎片上，像在跳舞。
“而且你們村真好看，有花有山有螢火蟲——我今晚在院子裡看見螢火蟲了，好幾只，屁股上亮著綠光飛過去，我都多少年沒見過螢火蟲了。”
回到招待所，她在門口站住，從畫具包裡掏出一個扁扁的錫管，遞給周凡：“給你的。群青，是我最喜歡的一種藍色。用油調和了畫在畫布上，幾百年都不褪色。”
周凡接過那管群青顏料，在手裡掂了掂，很輕。“我不會畫畫。”
“不用畫。你就留著，以後看見這個顏色，能想起我來。”
她歪著頭，嘴角的酒窩深深地印出來，然後伸出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謝謝你今天陪了我一整天，幫我端面、看我畫畫、還聽我嘮叨。我一個人在牆上畫了好幾天了，你是第一個願意停下來看的人。”
周凡抓住她捏他臉的手，翻過來看了看她手心和手指上乾涸的顏料殘跡，藍的紫的紅的，滲在指紋和指甲縫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這雙手白天在牆上畫出了滿牆的花海，晚上在月光下微微發著抖——不是冷，是畫了一天後的肌肉疲勞。
“明天我繼續去看你畫。”他說。
“真的？”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雙不大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星星，然後她又搖頭，“不行，你又不是沒工作，不能老陪我。”
“中午休息的時候去。”
“那行。”她又笑了，把手抽回去，退了兩步，靠在招待所的門框上。
白T恤的領口因為剛才捏他臉的動作歪了一點，露出右邊肩膀和一小截鎖骨，鎖骨上有一小塊藍色顏料沒洗掉，在月光下像一顆小小的藍色寶石。
“周大夫，”她開口，聲音忽然變得有點認真，不再是剛才嘻嘻哈哈的調子，“後天我就要畫完了，畫完就得走了。走之前——我請你喝酒，就當給我踐行。你不收診費，我總得付點酒錢。”
“沒問題。不過酒得我請你。”
“行。”她首起身子，推開招待所的門，“晚安，周大夫。”
“晚安。”
周凡轉身要走，她又叫住了他，探頭出來：“對了，群青別亂用，那是礦物顏料，挺貴的。實在想用，就——”
她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酒窩又露出來了，“就把它擠一點在手上，然後抹在你想念的人的臉上。這樣她就記住你了。”
然後她縮回門裡，門關上了。
隔天中午，周凡如約到村委會門口看顏小染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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