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柳溝村，後山的藿香花開得漫天遍野，紫色的花穗在晨風裡翻湧如浪。
周凡蹲在衛生室門口的水龍頭前刷牙，滿嘴泡沫，聽見村口方向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他抬頭望了一眼，三輛深藍色的大巴車正沿著去年剛拓寬的柏油路緩緩駛來，車身上印著“山水田園旅行社”的金色字樣，在晨光裡亮得晃眼。
“周大夫，來人了！”
老孫頭挎著擴音器從村部跑出來，腰間鑰匙叮噹響，“省城的旅遊團，三十多號人，小賣部趙翠花那兒都忙瘋了，你快把你這破屋收拾利索！”
周凡漱了口，把搪瓷缸子擱在窗臺上，不緊不慢地繫上白大褂的扣子。
衛生室還是老樣子，兩間平房，一間診室一間藥房，只不過去年縣裡撥款刷了遍白牆，換了盞日光燈，看起來總算不像赤腳醫生的草棚了。
他推開窗戶透氣，恰好看見大巴車門開啟，花花綠綠的人影魚貫而出。
為首的是個年輕女人，舉著一面印有旅行社標誌的三角旗，上身穿鵝黃色防曬衣，下身淺藍牛仔褲，白色運動鞋。
長髮用一根皮筋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圓潤的臉蛋。
她大約二十西五歲，眉眼不算驚豔，但勝在乾淨利落，笑起來時兩頰浮起淺淺的酒窩，像鄰家剛長大的小妹。
她正高聲招呼著遊客：“大家先跟我去‘雲起小築’民宿放行李，放好之後自由活動，中午十二點在老井臺餐廳集合用餐，下午咱們去參觀藿香花海和初加工車間——”
“林導，廁所在哪啊？”
“林導，這兒能買到冰水嗎？熱死了！”
遊客們七嘴八舌地圍著她，她一邊應答一邊清點人數，忙得額角沁出細汗。
周凡靠在門框上點了支紅雙喜，目光隨意掃過那群遊客。
三十來號人，女人佔了八成，從十八九歲到三十出頭不等，穿裙子的穿短褲的，白花花的胳膊腿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把村口那幾棵老槐樹都襯得鮮亮了幾分。
其中幾個特別出挑的：一個燙著大波浪卷、戴墨鏡的女人，米色亞麻長裙配真絲開衫，走路時腰胯微擺，像走T臺。
兩個扎著雙馬尾的女孩，穿著同款不同色的碎花短裙，蹦蹦跳跳地拍照，顯然是姐妹。
還有個揹著專業相機的短髮女人，一身戶外裝扮，眼神銳利得像鷹。
周凡彈了彈菸灰，心裡大致有數。城裡人下鄉找新鮮，無非是看花、拍照、吃土菜、買特產，折騰兩天就回去。
不過這麼多女人湊一塊，倒是能給寂靜的山村添點活氣。
他轉身回了診室，打開弔扇，扇葉吱呀呀地轉起來，攪動著悶熱的空氣。
藥櫃上的搪瓷盤裡泡著昨天用過的針筒，他倒掉消毒水，重新換上一瓶，又把血壓計和體溫計擺好。
剛坐下拿起病歷本，門簾嘩啦一響。
“大夫……在嗎？”
聲音發虛，帶著喘。周凡抬頭，正是剛才那個導遊林婉。
她手扶著門框，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嘴唇乾乾的，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的魚，軟塌塌地倚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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