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尹小蓮不說話了，低下頭，把工作服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一顆。她的鎖骨深深凹下去，領口露出一道陰影，兩條瘦瘦的鎖骨像衣架一樣撐著領子。
王桂蘭端著菜出來，熱騰騰的，一碟炒雞蛋，一碟土豆絲。她給兩人各盛了一碗飯，坐在旁邊看電視。尹小蓮吃得很斯文，筷子撥拉著土豆絲，半天才夾一筷子。
“多吃點。”周凡說。
尹小蓮看了他一眼，把一筷子土豆絲送進嘴裡，嚼著嚼著嘴角彎了彎：“周大夫，你管得真寬。”
吃完飯，王桂蘭去灶房洗碗。尹小蓮整理工具包，把舊的電源板塞進去，又把萬用表線繞好。周凡站在她旁邊，看她的手在工具包上繞來繞去。
“周大夫，我的鋪子離這不遠，騎車二十分鐘。”尹小蓮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晚上我一個人在鋪子裡，有時候……修機器修到半夜，就聽見外面風嗚嗚地響，跟鬼哭似的。”
周凡沒說話。
尹小蓮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粒掉在深井裡的棋子，底下翻湧著說不清的飢渴。
“周大夫，你晚上出診嗎？”她問。
“看情況。”
“我今天修了一天電器，渾身痠疼。”她伸了個懶腰，工作服被拉起來，露出腰間一小段皮肉，白得發青，肋骨若隱若現，“周大夫，你會正骨嗎？給我捏捏？”
周凡看了眼灶房方向：“你確定？”
“我確定得很。”尹小蓮說，“我活了西十三歲，頭一回見著讓自己心裡發慌的男人。周大夫，你身上帶電，比我們家改錐漏電還厲害。”
周凡笑了一下：“行，去你鋪子。”
尹小蓮的眼睛亮了起來。
兩個人跟王桂蘭打了聲招呼就出門了。周凡騎摩托車，尹小蓮騎她的小電驢，一前一後出了村，拐上通往鎮上的柏油路。暮色濃得像鍋底，風冷嗖嗖的。
尹小蓮的修理鋪在鎮農貿市場東門旁邊，門臉不大，兩間房。外面一間擺滿了舊電視、舊冰箱和拆散的微波爐，裡面一間用簾子隔著，是臥室。鋪子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松香味和鐵鏽味。
尹小蓮拉下卷閘門，上了鎖。她轉身看著周凡，工作服的扣子己經解開了兩顆，露出胸口一片瘦薄的肌膚。
“周大夫，我這地方亂，你別嫌棄。”她說。
“正骨呢？”周凡問。
“先別急。”尹小蓮走到他面前，踮起腳，把嘴唇湊近他耳邊，像在聞他衣領上的藥味。周凡聞到她身上那股松香味濃得化不開，混著淡淡的汗味。
“周大夫，我瘦。”尹小蓮說，一邊把工作服最上面的扣子又解開一顆，露出瘦削的鎖骨和一小片胸口的陰影。“你不嫌我吧？”
“不嫌。”
尹小蓮笑了一下，伸手把裡屋的簾子掀開，自己先走進去。
周凡跟進去，看見一張窄窄的行軍床，床頭堆著幾本破舊的電器修理手冊。
她背對著他，把工作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棉毛衫裹著的身子，在昏黃的燈泡下像一截剛剝了皮的柳枝。
“周大夫，我這身子……除了前夫，多少年沒人碰了。”她沒轉身，聲音卻低了下去，“你今晚別把我當病人，當臺機器，給我通通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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