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哎喲,這熱鬧】
大曆十四年,春,長安西市。
空氣裡混合著著胡餅的焦香、香料鋪子滑膩膩的甜香,以及不知從哪家酒肆飄出的新釀春酒的味道。
在這片最熱鬧的街市,雲衣坊裡攪成一團。
此刻鋪子擠得轉不開身,全因明日那場東西兩市的鬥綢大會。
“讓讓,讓讓,腳收一收嘞!”鋪子夥計大春扛著一匹沈甸甸的暗花緞子,從鋪子裡艱難穿過。
“哎喲,這光澤,這厚實勁兒!”一位穿著體面的婦人伸手摸了摸,驚歎道,“這料子做件春衫褙子,或是裁條間色裙,正相宜!”
櫃檯後,雲衣坊的掌櫃沈念衣“啪”地一聲合上賬本,杏眼一抬:“這位夫人好眼光,這是新到的江南貢緞紋樣,看著厚實,貼著身子卻滑溜涼快,最宜裁製春日衣衫。大春,小心些,別蹭了邊!”
她話音未落,目光已轉向門口,聲音清亮:“阿蠻,我讓你去取的繡邊呢?這都日上三竿了,你當是去西天取經不成。”
隨著一陣清脆的鈴鐺聲,一個身影捲了進來。
那是個極扎眼的胡姬,深褐色的捲髮用金線編成辮子,碧綠的眼眸像兩汪潭水。
“來了來了!催命呢。”阿蠻把手裡的包裹往櫃檯一放,“那個專供宮裡線料的鋪子,鼻孔都快朝天了,故意卡著不放,非要我先結上個月的賬。”
沈念衣一把抓過包裹,指尖利落地挑開繫繩,抖出裡面金光熠熠的繡邊仔細查驗。確認無誤後,她鬆了口氣,將繡邊與疊放在櫃檯下的一件半成品緊緊卷在一起。
做完這些,她就劈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盤,頭也不抬:“讓她們囂張。明日鬥綢大會奪了魁首,咱們的料子就是貢品。到時候,看她們還怎麼拿喬!”
正記著賬,一位熟客湊過來打趣:“沈掌櫃,真要成了皇商,往後可不能漲價太狠啊!”
旁邊選料子的婦人接話:“要我說,沈掌櫃可是西市最年輕的掌櫃了。三年前沈老爺病倒那會兒,她才十六吧?楞是把這鋪子撐起來了。”
沈念衣從賬本里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劉嬸您可別誇了,我爹要是聽見,準要說我尾巴翹上天啦!”
她手上還利落地打著算盤,聲音清脆:“您二位放心,雲衣坊走到哪兒都記著,是街坊們幫襯才有今天。貢品不貢品的,好料子先緊著自家人挑!”
說著忽然想起什麼,朝裡間揚聲喚道:“小啞!快把咱們新染的那匹‘雨過天青’掛到門口顯眼處去,讓來往大夥兒都瞧瞧!”
她轉頭對兩位夫人笑道:“這顏色可費了工夫,浸染、晾曬反覆七八遍才得出來。”
沈念衣邊說邊從櫃檯下方一個錦盒裡,取出一塊疊齊的樣布,手腕一抖,將其在兩位夫人面前的櫃檯上輕輕展平,“您二位細看這裁出的樣布,這色澤紋理,是不是像極了雲破天青那一刻?”
劉嬸瞇著眼端詳,忍不住伸手輕撫:“喲,這質感也軟和。”
沈念衣含笑點頭,又看向王夫人:“這顏色配您最是相宜。做條高腰間色裙,上身搭件銀泥紗帔子,走起路來如攜一片清朗天色,正合時令。”
王夫人眼底透著喜愛,“這顏色確實清雅,那我便先訂下。只是今日還要去東市採買些物事,明日看完鬥綢大會就來取。”
待兩位夫人說笑著離去,早市的喧鬧也漸漸平息。
大春抹了把汗,靠在櫃檯邊:“好傢伙,今早這人多的,差點沒把我擠成胡餅。”
阿蠻整理著被碰亂的貨架,聞言笑道:“你該學學小啞,人家安安靜靜的,活計一點沒少幹。”
正在門口整理布匹的小啞巴聽見提到自己,回頭靦腆地笑了笑,手上還小心撫平料子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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