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被她說了兩句“不信”，不就是躲了他兩下嗎？值得他這樣失控？把所有的焦躁都發洩在她身上？
他明明最清楚，她的話裡有多少是玩笑，有多少是迷茫下的無心之言。
也明明知道，她的躲避更多是因為不習慣和突如其來的不知所措，並非真的厭惡或抗拒他。
沈念衣是他捧在手心裡都怕摔了的人，平時連句重話都不曾說過，哄著、順著，費盡心思想讓她開心。
她的性子是沈靜的，也是驕傲的，帶著執拗。
這樣子對待她……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懊悔像一隻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如果此刻再不做點什麼，任由她這樣哭，那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和親密，恐怕要出現難以彌合的裂痕。
他冷靜下來，摸索著點亮了油燈，又迅速取來乾淨的帕子和水。
裴厭書動作放得極盡輕柔，試探著將手掌輕覆在她肩頭，低聲喚道：“念衣……”
指尖落下一瞬，她身子驟然繃緊，卻沒有用力揮開，這一絲退讓，給了他微薄勇氣。
他緩緩發力，不敢有半分強硬，一點點將她的身子翻轉過來。
沈念衣沒有主動配合，亦沒有激烈抗拒，任由他將自己放平躺下。
雙目緊緊閉合不肯看他，長睫被淚水浸透粘連，臉頰鼻尖哭得通紅，細微抽噎不曾停歇，淚珠不斷滑進鬢髮。
見她這般模樣，裴厭心臟似被狠狠攥緊，酸澀刺痛蔓延開來。
他拿起溫熱的溼帕子，動作輕柔得不能再輕柔，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臉上的淚痕。從溼漉漉的眼角，到哭得通紅的臉頰和鼻尖。
“對不起，方才弄疼你了。”他停頓了一下，看著依舊緊閉雙眼、無聲流淚的她，心口像是破了個洞，冷風嗖嗖地往裡灌。
“也嚇著你了，是不是？是我昏了頭，對你厲聲相向，還……”他哽了一下，似乎難以啟齒，“還強迫你。都是我不好。”
他擦乾了舊的淚痕，新的又流下來。
他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擦拭，動作越來越輕，語氣也越來越軟，帶上了卑微的懇求：“念衣，你看著我，想出氣便罵我、打我，如何都可以，只求你別這般悶聲不響地委屈自己。”
見她依舊無半分回應，他放下帕巾，雙手小心托住她淚痕斑駁的臉頰，指腹極輕地摩挲她紅腫眼瞼，語氣裡褪去所有平日從容，只剩脆弱無助：“我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他深吸一口氣，放低姿態笨拙哀求：“你看在我以前……以前還勉強算是個合格夫君的份上，就饒我這一次失了分寸，好不好？再信我一回，往後絕無第二次。”
沈念衣依舊閉著眼，淚水卻似乎流得緩了些，只有細微的抽噎聲。
裴厭書不敢停，他輕輕拉起她一隻手，將她的手心貼在自己臉上。就著這個姿勢，用臉頰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只做錯了事、急於求得主人撫摸的犬。
“我方才……心中煩悶。把外頭紛亂心事、自己心底說不清的彆扭，全撒在你身上了，是我混賬。”
他猶豫了一下，端起旁邊微溫的水，聲音放得更軟：“哭了許久，嗓子該幹了。”說著將杯沿輕抵她唇邊。
沈念衣雙唇緊緊抿起，微微側頭避開杯沿。雖是不肯接納他的示好，卻依舊給出了細微回應，反倒讓裴厭心頭稍稍鬆快。
他覺得這鬧彆扭的小動作熟悉又可愛，他繼續用那種低啞的、帶著無限悔意和討好意味的聲音絮叨：
“是我的錯，不該兇你，更不該強迫你。你打我出出氣？”他試探著，輕輕拉起她一隻手，往自己臉上貼，“只管用力，我絕不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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