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終,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拿起了筷子。
二人對坐靜享晚餐。蟹粉獅子頭火候到位,肉糜細膩不柴,蟹鮮融入湯汁,滋味絕佳。
裴厭書見她只小口抿著白粥,幾乎不動盤中菜餚,便夾起一顆飽滿獅子頭,穩穩放進她碗中。
“嚐嚐這個,趁熱。”他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不自覺的期待,希望這熟悉的味道能讓她舒展眉頭。
沈念衣夾起那塊獅子頭,輕輕咬了一口。
味道是極好的,但她咀嚼的動作很慢,目光低垂,彷彿心思全然不在食物上。
“味道……可還行?”裴厭書問,語氣放得更柔了些。
沈念衣被他的聲音從思緒中拉回,抬眼看了他一下,點了點頭:“嗯,很好。”可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真實的喜悅。
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凝滯。
裴厭書見她明顯食慾不振、神思不屬的模樣。
他放下筷子,聲音帶著試探:“念衣,看你沒什麼胃口,是今日坊裡有什麼事,又讓你煩心了?抑或是身子哪裡不適?”
他問得小心翼翼,既想知道慕容瑾和陳挽晴到底說了什麼讓她如此低落,又怕觸及自己今日行蹤這個更敏感的話題。
他更希望,她的煩悶僅僅源於生意上的尋常壓力,而非其他。
沈念衣聞言,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與他相遇。
她嘆了口氣,放下了筷子,拿起旁邊的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才緩緩開口:
“也沒什麼特別的。慕容公子自然是催那六百匹的訂單,希望我們加快進度,擴大產量,把資金用在該用的地方。
陳娘子……則是教我如何管人,說我對匠人們太寬了,該把規矩立死,恩威並施。他們說得……都挺有道理。”
裴厭書心中已然理清今日兩場上門說教的全貌,心頭沈重更甚,輕聲引導:“那你心中,是如何考量的?”
簡簡單單一句問話,好似衝開了壓抑整日的心防,沈念衣維持許久的平靜,裂開一道細碎裂痕。
“我能怎麼想?只覺得處處彆扭,滿心違和。”
“剛開始的時候,只有阿蠻、大春、小啞,從前還有幾個老師傅。我們擠在小鋪子裡,每天就把活兒做完。累了,大家坐在一起吃頓飯,說說笑笑,雖然錢不多,但是……是舒心的。”
“現在人多了,地方大了,訂單也多了。按理說,該更好才對。可我總覺得……越來越難了。我不止要管布染得好不好,還要算每一筆賬該怎麼花,要怎麼排工期,怎麼算損耗,要跟南來北往的客商打交道,要應付像孫老闆那樣的人,還要……去猜底下那些匠人心裡到底盤算什麼。”
她聲線微微發顫,藏著連日操勞積攢的疲憊與委屈:
“我實在太累了,裴厭書。我做了好多好多……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要做、甚至討厭做的事情。算不完的賬,見不完的人,聽不完的道理。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要是還能像爹在的時候那樣,就守著一個小鋪子,安安靜靜地,不用想這麼多,不用管這麼多人,該多好……”
話音落下,她又飛快搖頭,親手否決這份逃避的念頭:
“但是不行,如果我縮回去,那現在跟著我的這幾十號人怎麼辦?那些拖家帶口、好不容易在這裡找到一份安穩生計的娘子們怎麼辦?
她們的孩子,像小花那樣……如果作坊散了,或者變得跟別處一樣苛刻,她們的日子豈不是更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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