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魚龜心事】
“此處倒是舒心。”沈念衣在池邊石凳上坐下,目光追隨著水中的游魚。
裴厭書側身看著她。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身上跳躍著細碎的光斑,將她柔和的面部輪廓鍍上一層淺金。她微微俯身去看池魚時,頸項彎出美好的弧度。
“喜歡這裡?”他放輕聲音,不願擾了眼前的清靜。
“嗯。”沈念衣應了一聲,目光追著一尾最紅的錦鯉。
“你看這魚,顏色真好,油亮亮的。有人餵食,它就過來;不喂,它自己也能找點水草、小蟲,總歸是餓不著的。擺擺尾巴一天就過去了。”
她看著那尾紅鯉鑽進假山陰影,又慢悠悠從另一頭游出來,輕聲道:
“……可它再怎麼遊,遊得再歡實,也就是這一池子水。從這邊到那邊,從假山到荷葉底下,翻來覆去。”
她轉開視線,望向池心大石上靜伏的幾隻老龜。它們甲殼厚重,覆著層深綠的水苔,彷彿已與石頭長在了一起。
“還是它們看得通透,縮在殼裡,天塌下來也砸不著。日頭曬著,雨水淋著,它們只管睡自己的覺。外頭是亂了套,還是換了天,跟它們……都沒什麼干係。”
裴厭書沒有立刻答話,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池水與老龜,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這一池水,對魚來說,就是全部天地。”
他目光落在又一片被風吹落的柳葉,正打著旋兒飄到水面上。
“它若不把這方寸之地當成囚籠,而是當成家園,那每一片新落的葉子,每一縷不同時辰照進來的光,甚至偶爾掉進來的小蟲……便新鮮。”
他側頭重新看向沈念衣:“這池子是小,可未必就比外頭的江河湖海來得寡淡。”
這番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沈念衣的心湖,漾開一圈不同的波紋。
她下意識地反駁:“可它終究是被人放養在這裡的,不是自己選的……”
“自己選的,就一定更好麼?江河湖海,風浪更大,天敵更多,覓食更艱。說不定它被放進來那日,心裡還唸了聲佛。”
沈念衣被他說得一時語塞,這話難以辯駁。
裴厭書將視線轉向了池心的老龜:“龜麼……你看它紋絲不動,彷彿萬事不縈於心,是看得透。但或許它只是習慣了。”
“習慣了?”沈念衣微怔,這個說法和她想的通透不太一樣。
“嗯,習慣了。習慣了風來縮頭,雨來閉眼,習慣了用這副硬殼應對一切。天長日久,它或許自己都信了,這就是最安穩、最聰明的活法。
外頭是晴是雨,是亂是治,於它而言,不再是無所謂,而是……懶得去在意,也忘了該怎麼在意。”
沈念衣靜靜的聽著,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這聽上去……更像是自欺欺人。把麻木當通透,把退縮當智慧。若只是習慣了縮著,又能撐到幾時?
明明在意得失,偏要裝作灑脫;明明畏懼風險,偏要強充膽大;明明心裡委屈得要命,臉上還得擠出笑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我……我大概做不到這樣。”
裴厭書有好一會兒沒有出聲,半晌,他輕輕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淡,意味難明:
“自欺欺人……嗯,也有幾分道理。可你說你做不到。做不到縮起來,做不到真不在意。那麼,沈念衣,你想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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