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衣，”他輕聲喚她，話語分量卻極重，“這兩種苦，你選哪一種？ 或者說，你心裡的那池水，清得映得出一切，也燙得熬煮自己。你是寧願讓它慢慢涼下去，沈靜卻失了活氣；還是寧願它一直沸著，哪怕最後蒸乾了自己？”
沈念衣被他這一連串鋒利如刀的問題釘在原地。
她從未聽過裴厭書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每一個字都像剝開了所有偽飾，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真相，直接戳到她最茫然無措的痛處。
他說得如此銳利，又如此……正確。
她移開視線，重新望向映著天光的池水，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在我小時候，我娘身子弱，就常跟著她去一位姓韓的老郎中家瞧病。韓爺爺的醫館隔壁，住著一位更老的秀才公，據說是阿爹年輕時在書肆結識的忘年交。我每次去，若能得空，我娘就會帶我去聽那位老秀才講古。”
她語氣放緩，彷彿重回那間滿是草藥與舊書卷氣味的小院。
“那位秀才公，書讀得雜，記性也好。有一回，他跟我說起一個名字。”
“那人姓鄭，據說詩、書、畫三絕，曾得聖人青睞，置於廣文館為博士。可那秀才說他，性偏宜野，不諧於俗。
愛山水成痴，能對著一片石、一枯藤畫上整天，卻看不懂官場裡一個眼風；寫得一手足以流傳後世的好字，卻寫不來一封討好上司的賀表。”
裴厭書安靜聆聽，心中已然知曉此人。此人名叫鄭虔。
沈念衣微微蹙眉，想象著那人的模樣：“他好像活在自己的道里。某種……他心裡認定對的東西。可官場、乃至這世道，要的不是這個。”
“後來呢？”裴厭書順著她追問，儘管他知道結局。
“後來，漁陽鼙鼓動地來。”她語聲低沈，提到了那場幾乎顛覆帝國的大亂。
“天地翻覆，豺狼當道。許多人改換立場，只求一條生路。那位鄭博士……他沒有。亂軍要他寫勸進表，用他的才名裝點門面，他稱病不起，暗中將朝廷的官職告身付之一炬。”
“再後來，兩京收覆，聖人迴鑾。按說，他這般氣節，該當褒獎，可並沒有。有人翻出他亂中被偽職強授的舊賬，攻訐不休。
他依舊不懂，或者說不願去懂如何辯解、鑽營。最終，一紙貶書，遠竄台州……從此，三絕才名，零落瘴海，最終客死他鄉。”
“裴厭書，你說……他後悔嗎？他明明有三絕之才，若肯稍作折腰，或許就能在廣文館安然著述，留名青史；
若在亂世中肯點一次頭，或許就能免去牢獄之災，甚至換來富貴。他有那麼多次機會，可以選一條更聰明的路。”
裴厭書沉默下來，望著沈念衣，眼底翻湧覆雜情緒，漸漸沈澱為一種帶著隱痛的瞭然。
沈念衣用鄭虔這個慘烈的答案，回答了他剛才的提問——兩種苦，你選哪一種？
“……你提起鄭虔，是說你也會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是嗎？”
沈念衣望著池水，看著水面上兩人模糊的倒影，彷彿透過水波，望見那個清瘦孤高的古時文人。
她淺淺一笑，輕輕搖頭：“我？我算什麼呢。”
裴厭書略有詫異。
“鄭虔有三絕之才，那是能驚動聖人、光照史冊的。他的不諧於俗，他的寧折不彎，是有那麼大本錢、那麼高天分的。他補的天，是氣節，是筆墨的千古事。”
“可我呢？我不過是個會染幾匹布、管著幾十號人吃飯的普通女子。我的手藝，或許能讓幾匹布賣出高價，能讓雲衣坊在西市有點名氣，可離驚世駭俗、流傳千古差得何止十萬八千里。
我的煩惱……放在鄭虔那樣的人面前，大概渺小得可笑吧。他面對的是國破家亡、氣節生死的大抉擇。我面對的，不過是些工錢高低、人心冷暖、生意好壞的小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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